皇帝谢臣澜的赏赐虽不算丰厚,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林宋秋沉寂已久的宫苑中漾开了涟漪。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变得及时了,炭火也比往日足了些,连院子里那几株无人打理的海棠,似乎都开得更加繁盛。
芷兰脸上整日带着笑,仿佛看到了主子苦尽甘来的希望。唯有林宋秋心里清楚,那日听雨亭匆匆一面,或许只在皇帝心中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离真正的“恩宠”还差得远。而秦贵妃的刁难,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她危机从未远离。
“娘娘,内务府新送来的云锦,您看这花色多好看,给您做件新衣裳吧?”芷兰捧着一匹浅碧色的料子,兴致勃勃地问。
林宋秋指尖拂过光滑的锦缎,却摇了摇头:“收起来吧。过几日不是太后娘娘的千秋节么?各宫都在准备贺礼,我们不宜太过扎眼。”
她记得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太后虽已不大过问世事,但地位尊崇,连皇帝都极为敬重。若能在那样的场合留下一点好印象,远比十件新衣裳更有用。
只是,以一个才人的份例和地位,想要备出一份既能入太后眼、又不至于越矩招嫉的贺礼,并非易事。金银珠宝她拿不出,也俗气;绣品针线又非她所长,且时日紧迫。
林宋秋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上,心中微微一动。
“芷兰,去取些干净的细纱、丝线和香料来。”她吩咐道,“再找个小炉子。”
她打算制作一个海棠花香囊。并非普通香囊,而是借鉴了现代工艺,将干花与香料巧妙混合,封存在特制的多层细纱袋中,香气清雅持久,且造型要做得别致,宛如一朵永不凋零的海棠。既不费多少钱财,又显得心思巧妙,贴合太后礼佛喜静的身份。
接下来的两日,林宋秋闭门不出,专心致志地捣鼓她的香囊。她刻意避开了再次去御花园“偶遇”皇帝的念头,那日萧决渡冰冷的警告犹在耳边,她不能操之过急。
这日午后,香囊已近完成,造型别致,淡粉色的花瓣层叠,以珍珠点缀为露珠,香气清幽淡远。林宋秋正仔细做着最后的收边工作,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才人好大的架子,我们主子来了,也不出来迎一迎?”一个尖细跋扈的声音响起。
林宋秋心中咯噔一下,是秦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翡翠的声音!她连忙将手中的香囊塞到绣篮最底下,用其他布料盖好,匆匆起身迎出去。
果然,秦贵妃正被宫人簇拥着站在她这小院的中央,一身玫红色宫装,环佩叮当,艳光逼人,与这简陋的宫苑格格不入。她目光挑剔地扫过院内的一切,最终落在匆匆出来行礼的林宋秋身上。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请娘娘恕罪。”林宋秋垂着头,姿态放得极低。
秦贵妃并不叫起,任由她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本宫听说,林才人近日颇得圣心,连皇上都夸你体贴懂事。本宫好奇,特意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体贴,能让皇上都记在心上。”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讥讽和恶意。林宋秋心知她是来找茬的,只能更加谦卑:“娘娘说笑了,皇上仁厚,不过是看臣妾病弱,略垂怜一二罢了。臣妾愚钝,不及娘娘万分之一。”
“哦?是吗?”秦贵妃走到她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她屈膝的腿,“本宫看你倒是伶俐得很。病了一场,倒把胆子病大了,也学会耍心机手段了?”
林宋秋腿上一痛,身子晃了晃,却不敢动弹:“臣妾不敢...”
“不敢?”秦贵妃冷笑一声,“本宫看你敢得很!那日若不是...”她似乎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更是恼火,目光猛地扫向屋内,“给本宫搜搜看,咱们林才人闭门不出,是在琢磨什么‘体贴’皇上的好东西呢!”
“娘娘!”林宋秋心中一急,那香囊若是被翻出来,只怕立刻就会被毁掉,甚至可能被安上一个“用心叵测”的罪名。
几个太监如狼似虎地就要往屋里冲。芷兰吓得脸色发白,却挡在门前不敢阻拦。
林宋秋心跳如鼓,脑中飞速旋转。指望别人来解围是奢望,尤其是那位心思难测的九千岁。她必须自救。
就在一个太监的手即将碰到门帘的瞬间,林宋秋像是因恐惧而脱力般,身体猛地一软,低呼一声,整个人“不小心”撞翻了旁边放着针线篓的小几。
针线、布料、未完成的绣品瞬间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暂时阻断了太监进屋的脚步。
“臣妾该死!臣妾该死!”林宋秋就势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颤抖,仿佛被眼前的阵仗吓破了胆,“娘娘息怒!臣妾闭门不出,实在是因落水后身子一直未愈,畏风惧寒,绝非有意怠慢,更不敢揣摩什么手段...皇上垂怜,臣妾已是惶恐万分,日夜祈祷娘娘凤体安康,六宫祥和,岂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她哭得情真意切,话语颠三倒四,将一个胆小怯懦、骤然得了一点关注便招来祸事、吓得魂不附体的底层妃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她甚至不着痕迹地将秦贵妃捧得极高,暗示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秦贵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哭诉弄得一愣,随即嫌恶地皱起眉头。她来看的是林宋秋耍心机被戳穿的狼狈,而不是一个哭哭啼啼、毫无形象的软骨头。这让她感觉自己兴师动众的到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失了身份。
更何况,地上散落的确实只是些寻常的针线布料,并无什么扎眼之物。若强行搜查,搜不出什么,反而显得自己小题大做,容不下人。
“闭嘴!”秦贵妃厉声喝止她的哭诉,“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林宋秋立刻噤声,只余下压抑的、一抽一噎的啜泣,肩膀微微耸动,看着可怜又窝囊。
秦贵妃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彻底失了兴致:“没用的东西!看来是本宫高看你了。就你这副模样,也配让本宫费心?”她甩袖转身,“我们走!别在这儿沾了晦气!”
一行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留下满地狼藉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主仆二人。
芷兰这才敢扑过来,带着哭音:“娘娘,您没事吧?”
林宋秋没有立刻起来,她垂着头,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脸。脸上的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里已没了方才的惊惧慌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劫后余生的清醒。
她赌赢了。赌秦贵妃的骄纵和轻视,赌她更享受碾压式的胜利而非纠缠。
“我没事。”她声音有些沙哑,就着芷兰的手站起身,膝盖传来阵阵刺痛。她看着被翻乱的地面,目光最终落在那被布料半掩住的、侥幸未被发现的香囊上。
没有援手。在这深宫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方才那一瞬间,她甚至隐约感到远处似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掠过,但当她下意识望去时,宫墙那头只有空荡荡的风声。
是错觉吗?还是那位九千岁,真的曾冷眼旁观了这一切?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无论萧决渡是否在场,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他或许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但他绝不会轻易做谁的护身符。
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她必须更谨慎,也更强大。
太后千秋节,必须成功。
她示意芷兰将东西收拾好,特别是那只香囊。
“芷兰,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她轻声吩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我不小心打翻了针线篮而已。”
“是,娘娘。”芷兰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得自家娘娘落水之后,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林宋秋走到窗边,看向皇宫深处层叠的殿宇飞檐。
(……什么时候是个头)
系统系统,好感值多少?
[谢臣澜:2]
[萧决渡:1]
林宋秋:“……那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