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枚刻着“谨言慎行”的青玉印章,像一块冰,终日揣在林宋秋的袖中,时刻提醒着她周遭的寒意与萧决渡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缀霞宫的日子表面风光,内里却如履薄冰。她愈发深居简出,非必要绝不踏出宫门一步,连对芷兰和小环,也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观察。

被司礼监带走的小太监小凳子,三日后被放了回来。人瘦了一圈,脸上带着惊惧,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他跪在林宋秋面前,磕头谢恩,只反复说司礼监的大人们“问了许多话”,最后查明确是有人栽赃陷害,但至于那人是谁,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了所以然,只眼神恐惧地瞟向长春宫的方向。

林宋秋没有深究,温言安抚了几句,让他下去好生歇着。她知道,查到这里,就是极限了。萧决渡用这种方式给了她一个交代,也再次彰显了他的权势——他能轻易将她的人带走,也能轻易地放回来,真相与否,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份“庇护”,代价高昂。

又过了几日,天气骤然转冷,下起了入冬前的第一场寒雨。雨丝冰冷,连绵不绝,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这日深夜,雨声未歇,林宋秋已熄灯就寝。窗外唯有风声雨声,和远处更鼓单调的回响。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风雨声截然不同的窸窣声,极快地掠过她的窗下!

林宋秋瞬间惊醒,心脏狂跳。那声音极轻,像是有人用极快的速度、极轻的脚步踩过湿滑的青石板!

是谁?巡夜的侍卫?不可能,侍卫步伐沉重规律,绝非如此。

窃贼?这深宫内院…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是冲着她来的!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除了风雨声,再无其他动静。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不敢大意。黑暗中,她悄悄坐起身,摸索着穿上外衫,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被风雨吹打的灯笼投下摇晃的光影,雨水汇成细流,沿着屋檐滴落。

难道真是听错了?

就在她疑窦渐生,准备退回内室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对面廊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心头巨震,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阴影蠕动,一个穿着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似乎受了伤,一手捂着腹部,另一手扶着廊柱,艰难地喘息着。雨水打湿了她的黑衣,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

是个女子?

那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林宋秋的门缝!

即使隔着重雨和黑暗,林宋秋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惊惶、警惕和一丝…绝望的狠厉。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林宋秋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她认出了那双眼睛!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绝不会认错——是那个曾在御花园有过一面之缘、眼神倔强清澈的小秀女!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夜行衣,明显身受重伤?

电光火石间,林宋秋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呼救?立刻会引来侍卫,这秀女必死无疑,自己也可能被卷入无法预料的麻烦之中。装作没看见?若她死在自己宫苑附近,同样脱不了干系!更何况…

那秀女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和哀求,像一根针,刺中了林宋秋内心最深处。她看到了自己刚穿越来时,那种孤立无援的惊惶。

就在林宋秋犹豫的刹那,宫墙外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逼近!显然是追兵!

那黑衣秀女脸色惨白,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似乎想要拼死一搏,或者干脆自我了断。

来不及多想了!

林宋秋猛地一把拉开房门,对着那黑影急速地、无声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同时,她飞快地侧身让开通路。

那秀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宋秋会如此。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咬了咬牙,用尽最后力气,踉跄着冲了过来,几乎是跌进了房门。

林宋秋立刻将门关上闩死,心脏跳得如同擂鼓。她转身,借着从窗纸透进的微弱光线,看到那秀女瘫倒在地板上,腹部一片深色濡湿,不是雨水,是血!她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却仍强撑着警惕地看着林宋秋。

“别出声!”林宋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想活命就听我的!”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缀霞宫外墙附近,火把的光影隐约晃动,有人在高声询问:“看清楚往这边跑了吗?”“搜!仔细搜!绝不能让她跑了!”

林宋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将那秀女拖到内室床榻之后最隐蔽的角落,用几个闲置的箱笼和一堆布料勉强将她遮挡住。“无论听到什么,不许出来!”她厉声叮嘱。

然后,她飞快地脱下自己沾了血迹的外衫,塞到床底最深处,只穿着中衣,散开头发,弄出刚被惊醒的模样。她端起桌上一杯冷茶,猛地泼在自己脸上和胸前,制造出冷汗淋漓的假象。

刚做完这一切,缀霞宫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和不容置疑的呼喝:“开门!奉旨搜查刺客!快开门!”

林宋秋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上惊恐失措的表情,跌跌撞撞地跑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是几名披着油衣、手持刀剑的侍卫首领,后面还跟着几个气息阴沉的太监,一看便是司礼监的番子。冰冷的雨水和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林宋秋声音发颤,裹紧单薄的中衣,显得弱小又受惊,“有刺客?天啊…”

侍卫首领亮出腰牌,语气冷硬:“林美人,惊扰了!有贼人潜入内宫,可能逃窜至此方位,为确保娘娘安全,需入内搜查!”

“搜…搜查?”林宋秋吓得后退一步,脸色苍白,“这…这怎么会有刺客?你们…你们快进来查…”她让开通路,身体微微发抖,演技逼真。

侍卫和番子们立刻涌入,开始粗暴地翻查各个房间。东西被翻动的声音、脚步声、刀鞘碰撞声充斥着原本宁静的宫殿。芷兰和小环也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跪在一边。

林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内室的方向。她能听到那些人的脚步声就在床榻附近来回走动。

一个番子甚至用刀鞘捅了捅堆放在床后的箱笼!

林宋秋几乎要停止呼吸。

就在此时,那为首的、气息最阴冷的太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内室地面,又看向林宋秋湿漉漉的头发和单薄的中衣,眼神狐疑。

他慢慢走向内室,走向那堆箱笼…

突然,宫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极具威慑力的脚步声。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何事喧哗?”

萧决渡身披墨色大氅,负手站在雨水中,身后跟着两名心腹。他目光如寒潭,扫过一片狼藉的殿内,最后落在林宋秋苍白惊惶的脸上。

所有搜查的人瞬间停下动作,躬身行礼:“九千岁!”

那为首的太监连忙上前回禀:“启禀督主,正在搜查刺客踪迹…”

萧决渡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搜到了吗?”

“尚未…”

“缀霞宫林美人方才一直在咱家处回话,”萧决渡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方才才回来歇下。你们是觉得,刺客能瞒过咱家的眼睛,藏在她宫里?还是觉得…咱家会窝藏刺客?”

一句话,将所有嫌疑揽到了自己身上,也彻底堵死了搜查的借口。

那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

“滚出去。”萧决渡淡淡道。

“是!是!”一众侍卫和番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缀霞宫,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殿内只剩下林宋秋主仆几人,和突然出现的萧决渡。

雨水顺着他的大氅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一步步走近林宋秋,目光落在她湿透的中衣和凌乱的头发上,眼神幽深难辨。

“林美人受惊了。”他语气莫测,“看来这‘静观’二字,你终究是没能参透。”

林宋秋心脏狂跳,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他出现得太过巧合,他的话更是意有所指!

他缓缓抬手,冰凉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冰冷的脸颊。

却最终停在了半空。

“好自为之。”

他留下这三个字,转身,墨色大氅在雨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消失在宫门之外。

宫门缓缓关上。

林宋秋脱力般地靠倒在门板上,后背已被冷汗和冷茶彻底浸透。

内室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呻吟。

风雨依旧,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