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迁入缀霞宫的第五日,清晨请安时分。

凤仪宫内,香雾缭绕,衣香鬓影。皇后端坐上位,仪态雍容,接受着众妃嫔的例行拜见。林宋秋按着美人的位份,坐在中后排的位置,垂眸敛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自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便能感受到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好奇、探究、嫉妒、不屑……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她晋封迁宫后,在这后宫之中,她已无法再像过去那样隐形。

“……近日天干物燥,各宫都要小心火烛,约束宫人,莫要生出事端来。”皇后温声训诫着,目光例行公事般地扫过下方。

“是,臣妾谨遵娘娘教诲。”众妃齐声应道。

请安礼毕,众人正欲告退,忽听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臣妾瞧着林美人妹妹今日气色真好,这缀霞宫果然是块风水宝地,才住了几日,就将妹妹滋养得愈发水灵动人了。”

说话的是坐在前排的柔嫔,生得一副甜美模样,平日最是嘴巧,也颇会看人眼色。她这话看似夸赞,却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引到了林宋秋身上。

林宋秋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屈膝道:“柔嫔姐姐谬赞了。皆是托陛下、皇后娘娘洪福,臣妾愧不敢当。”

上首的秦贵妃今日似乎心情不佳,一直冷着脸,闻言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见:“可不是么?运道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本宫记得林美人不久前还病得差点去了,这一转眼,又是圣眷又是新宫的,真是今非昔比了。”她语气中的酸意和讥讽几乎不加掩饰。

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几位高位妃嫔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接话。一些低位妃嫔则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林宋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依旧维持着恭顺的姿态:“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侥幸罢了,日后还需各位姐姐多多教导。”

皇后淡淡瞥了秦贵妃一眼,开口道:“林美人谦逊知礼,是好事。既蒙圣恩,更当时刻谨记宫规,恪守本分,尽心伺候陛下,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这话看似是对林宋秋的训导,实则也是敲打了秦贵妃,平息了话题。

“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林宋秋暗暗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从凤仪宫出来,林宋秋只想尽快回到缀霞宫。然而,行至御花园岔路口,却被一人拦下了。

来人是一位面生的宫女,穿着体面,神色却有些倨傲:“林美人留步,我家主子请美人过去说说话。”

林宋秋认得这宫女衣饰上的徽记,是育有大公主的端妃宫中的人。端妃家世不俗,性子清高,平日并不与其他妃嫔过多往来,今日突然相邀,绝非寻常。

林宋秋心中警惕,面上却含笑问道:“不知端妃娘娘有何指教?”

那宫女皮笑肉不笑:“美人去了便知。请吧。”语气间并无多少恭敬。

林宋秋无法,只得带着芷兰跟随那宫女前往御花园深处的凉亭。端妃正坐在亭中,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她来了,只抬了抬眼皮。

“嫔妾参见端妃娘娘。”林宋秋依礼参拜。

端妃并未立刻叫她起来,而是吹了吹茶沫,缓缓道:“林美人如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本宫想见一面,还得让人去请。”

林宋秋心知来者不善,低眉顺眼道:“娘娘言重了。不知娘娘召嫔妾前来,有何吩咐?”

端妃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吩咐不敢当。只是听闻林美人不仅心思巧,手更巧,做的香囊连太后娘娘都赞不绝口。正巧大公主近日睡眠不安,本宫想着,或许美人也能费心,为我们公主缝制一个安神的香囊?”

这并非请求,而是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吩咐。若应下,仿佛她成了专为贵人制作绣品的匠人;若拒绝,便是恃宠而骄,不将皇女放在眼里。

林宋秋心思电转,恭声应道:“能为大公主效劳,是嫔妾的福分。只是嫔妾手艺粗陋,恐难入娘娘慧眼。且香囊用料关乎公主玉体,万万马虎不得,需得太医院开具方子,嫔妾才敢依方配制缝制,以免有差池。”

她将问题巧妙引向了太医院,既答应了请求,又撇清了自己可能承担的责任,更显得谨慎周到。

端妃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审视她片刻,才淡淡道:“你倒是个谨慎的。罢了,本宫自会去问太医要方子。”

“是。届时娘娘吩咐一声,嫔妾定当尽力。”林宋秋暗暗捏了一把汗。

刚从端妃处脱身,没走多远,又被一位平日毫无交集的刘选侍“偶遇”,拉着说了好些艳羡恭维的话,言语间打探着她如何得了陛下青眼,迁宫后陛下可曾再去过等等。

林宋秋只得打起精神,虚与委蛇,一一应付过去。

待到终于回到缀霞宫,已是身心俱疲。这短短一上午,仿佛打了一场无声的仗。

然而,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午后,林宋秋正想小憩片刻,忽听前殿传来一阵喧哗声,隐隐夹杂着芷兰焦急的分辩。

她心中一沉,起身出去查看。

只见小厨房负责采买的一个小太监正被两个面生的太监反扭着胳膊押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位神色冷厉的管事太监,看服色竟是司礼监下属的人!

“怎么回事?”林宋秋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那司礼监的管事太监上前一步,草草行了个礼,语气公事公办:“林美人,奴才奉命巡查各宫用度,发现您宫里这小太监,今日从宫外采买食材时,私夹带了禁书入内!按宫规,当立即锁拿审问!”

那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喊冤:“娘娘明鉴!奴才没有!那书…那书不是奴才的!是有人塞进奴才菜篮里的!”

芷兰也急道:“娘娘,小凳子一向老实,绝不敢做这种事!”

林宋秋看着那本被扔在地上的、封面不堪入目的春宫画册,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陷害!如此拙劣却又恶毒的陷害!

她立刻明白,这是冲着她来的。迁宫之喜还未过去,有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对她下手了!目的就是要毁了她刚刚得来的那点“圣眷”和名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宫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萧决渡的心腹随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缀霞宫门口,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那司礼监的管事太监一见来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连忙上前恭敬回话。

那心腹随听了几句,目光扫过地上喊冤的小太监和那本禁书,淡淡道:“九千岁有令,后宫清誉为重,然亦不可冤屈无辜。将此犯事太监并赃物一并带回司礼监,仔细审问清楚,不得用刑,务必查清来龙去脉。不得惊扰林美人清静。”

他的话,瞬间定下了调子——“不得用刑”、“仔细审问”、“不得惊扰”。这几乎是在明示要保下缀霞宫的人,并且要查清真相。

那管事太监不敢有违,连声应下,带着人和小太监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宋秋的心却并未放松。萧决渡的人又一次“恰好”出现解围?他到底想做什么?

那心腹随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林宋秋面前,微微躬身,递上一个小巧的锦盒:“九千岁吩咐,将此物交予美人。”

林宋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枚刻着“谨言慎行”四字的青玉印章。玉质温润,字迹却冰冷如刀。

随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仅她一人可闻:“九千岁让奴才转告美人:‘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美人如今身处浪尖,望好自为之,切记‘静观’二字。”

说完,他行礼退下。

林宋秋握着那枚冰冷的玉印,站在殿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风起青萍之末……

萧决渡不仅在提醒她危机四伏,更是在告诉她,这一切,或许都源自于她自身——她的晋升,她的迁宫,她不经意间搅动的那一池春水。

而他,正站在岸边,静观着风浪将她包围。

甚至……这风浪之中,未必没有他推波助澜的手笔?

她攥紧了那枚玉印,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后宫,果然一刻都不能放松。

[一茬接着一茬,专门针对我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