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渊城选拔大营,旌旗猎猎。
数百座黄土擂台上,拳风呼啸,筋肉碰撞的闷响与粗重的喘息交织成一片原始的力量交响,应试者们赤着上身,与同样卸去甲胄的黑渊军士缠斗角力,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每一次锁喉、过肩摔、关节技都引得台下围观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或惋惜的喧嚷。
空气燥热,充斥着尘土、汗液与昂扬的战意。
“下一个,陆怜儿——!”
考官浑厚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人群短暂安静了一瞬,目光逡巡,寻找着能与这沙场氛围相配的身影。
然后,他们看到了。
从人群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影子挪了出来,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各色补丁的粗布衣裳,空荡荡地罩在她伶仃的身板上。她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里,枯黄头发草草扎着,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细得可怜,走到考官面前数步远,她便钉住了,手指死死绞着衣角,骨节泛白。
“大……大人,”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剧烈的颤抖,“我……我是陆怜儿。”
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丫头,走错地方了吧?这是武选,不是绣花!”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笑得前仰后合。
“瞧那小胳膊小腿,老子一根指头就能撅折了!”
考官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军官,胸前有黑渊的刃形徽记,他看着眼前这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眉头微皱,耐着性子沉声问:“陆怜儿,你可是来应征的?”他特意咬重了“应征”二字,希望这姑娘能明白此地的性质。
陆怜儿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的。”
周围的笑声更放肆了,充满了戏谑与鄙夷,在这种崇尚武力的地方,弱小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考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耐与荒谬感:“你会武艺?练过拳脚?还是有过人膂力?”他的目光扫过女孩细瘦的手腕,那里连一丝习武之人的茧子都看不到。
“我……我不会……”陆怜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小小的身躯抖如秋风落叶,惨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恐,“我听说……这里要人……我……我就来了……”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陡然一变,要是在他国,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藐视考场,愚弄官府!轻则乱棍打出,重则当场格杀以儆效尤都不稀奇。
考官却并未动怒,他看着女孩眼中深切的恐惧,那不是伪装,而是食草动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战栗。他沉默了几息,眉间的刻痕松动了些,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小姑娘,”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与这沙场格格不入的温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赶紧走。”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一个不该出现的幻影。
感觉到对方没有立刻喊打喊杀,陆怜儿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微一松,却又因那“回去”二字而再度揪紧。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急急地、语无伦次地恳求:“大.....大人!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爹娘都没了……铺子也没了……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扫地、洗衣、做饭……求求您,收下我吧!给口饭吃就行!”
泪水终于滚落,在她沾满灰尘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泥痕,那绝望的哀求,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周遭嘈杂的喧嚣。
考官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女孩眼中的绝望是真切的,那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挣扎,他不再多言,伸手探入怀中,摸索出几枚亮闪闪的银元——那是他这个月的饷钱的一部分,他拉过陆怜儿冰凉颤抖的小手,将银元轻轻放在她掌心。
“拿着这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去找点正经活计,学门手艺,或者投个靠谱的亲戚。这里,”他指了指杀气腾腾的擂台,“真不是你能待的。”
冰凉的银元贴着滚烫的掌心。
陆怜儿彻底呆住了,她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考官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脸,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想过被驱赶,被辱骂,甚至挨打,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不仅是他,周围的哄笑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那些原本嬉笑怒骂的汉子、看热闹的民众,此刻都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看向那考官。有诧异,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缓缓升起的、难以言喻的动容。
在黑渊军,萧启渊定下了一条铁律,绝不可欺压民众,敢有违反,轻则一百军棍,逐出黑渊,重则直接处死,甚至满门抄斩。
这条铁律曾被许多人私下议论过,觉得过于严苛,甚至有些迂腐。乱世之中,兵过如篦,当兵的有几分特权似乎天经地义,直到此刻,他们亲眼看到一个最低级的考官,面对一个近乎“捣乱”的弱小孤女,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权力去欺压、去彰显威严,反而自掏腰包,给予了最朴素的怜悯和一条生路的建议。
这无关强弱,只关乎“不可欺压”这四个字,被如此平凡而郑重地践行。
民心,军心,有时就凝聚在这样细微之处。
考官见女孩发呆,以为她仍不死心,或是吓傻了,正欲挥手让军士温和地请她离开。陆怜儿却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大……大人!我……我家以前是经商的!我认得字,会算账!我……我会看货单,会核数目,我爹以前还教过我怎么看市面上的消息,分……分析情报数据!”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尖细,带着破音,内容在武夫云集的校场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考官眉头又皱了起来,耐心即将耗尽。一个会算账的小丫头,和黑渊军所需的悍卒,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一个清泠悦耳,如山泉漱石般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你会分析数据?”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校场瞬间为之一静。
考官闻声,脸色骤然一变,方才面对陆怜儿时的温和与耐心瞬间被绝对的恭敬取代,他霍然转身,挺直脊梁,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甲胄,发出沉闷一响,垂首肃立:
“下官参见军师!”
人群如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分开一条通路。
一位绝色女子坐在木质轮椅上,由一名神情肃穆的侍女缓缓推来,周围还有数名女性护卫手握长剑,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女子身着浅碧色琉璃云纹长裙,外罩月白纱衣,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住部分,容颜清丽绝伦,宛如水墨画中走出的仙子,气质沉静如渊、智慧内蕴,正是黑渊军师,慕容琉璃。
她的出现,仿佛给这粗粝刚硬的武选校场注入了一泓清冽的泉水,光彩夺目。然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在触及她容颜的刹那,便如同触电般低垂下去,不敢有丝毫亵渎的注视。
慕容琉璃之名,早已随着黑渊军的赫赫战功传遍四方,更重要的是,有小道消息称,慕容琉璃和太子萧启渊关系匪浅。
萧启渊的女人,也敢乱看?
那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没看见周围那些黑渊军士瞬间绷直的身体和骤然凌厉的眼神吗?没看见刚才还颇具威严的考官,此刻在轮椅前毕恭毕敬、垂首肃立的姿态吗?
慕容琉璃的目光并未在意旁人的反应,她清澈的眸子越过考官,落在了那个依旧捧着银元、不知所措的瘦小女孩身上,带着一丝探究,重复问道:
“你说,你会分析情报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