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城】郊外的黄土地被烈日烤得发烫，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一支绵延数十里的庞大队伍正在这片焦土上行进，数千名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每人肩头都扛着一根碗口粗、丈二长的原木——这是黑渊军选拔的基础试炼：“负荆百里”。
沉重的原木压在肩窝，每一步都在松软的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热浪蒸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原木摩擦肩骨发出的细微“嘎吱”声。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与尘土混合的燥热气息。
一个面色蜡黄的青年眼神开始涣散，脚步踉跄，他肩头的原木几次滑落，又被他咬牙顶起。“坚持……必须坚持……”他喃喃自语，嘴唇干裂渗血。视线余光里，一个又一个选拔者倒下，被等候在旁的医官拖到树荫下灌水急救。
就在此时——
“踏、踏、踏。”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黄脸青年艰难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宛如铁塔的身影正从身侧经过。
那汉子身高六尺有余，古铜色的肌肤在烈日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虬结的肌肉如同老树盘根，随着步伐起伏贲张。最令人骇然的是——他宽阔如门板的后背上，竟然左右各抗着三根原木！
整整六根沉重的原木在他肩上仿佛轻若无物，他的步伐稳定如山岳，呼吸悠长平缓，甚至连一滴汗都未见。那双脚踩在土地上，每一步都陷地寸许，却丝毫不见滞涩，他目视前方，眼神沉静如古井，仿佛不是在参加一场残酷的选拔，只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六……六根？”黄脸青年嘴唇哆嗦，肩头的原木“砰”地滑落在地，溅起一团尘土。他瘫坐在地，怔怔看着那铁塔般的身影渐行渐远，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这一幕，被远处山坡上的考官尽收眼底。
山坡搭着凉棚，数名黑渊军将领正襟危坐。居中那位主考官年约四十，面如刀削，正是黑渊军中以严苛著称的“铁面参军”赵峥。他原本正低头记录着观察到的几个好苗子，忽然眉头一皱，抬起头来。
“那人……”赵峥眯起眼睛，手指向那个扛着六根原木的身影，“是何来历？”
身旁的文书官连忙翻动手中厚厚名册，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位选拔者的出身、籍贯、体貌特征。他快速翻阅，终于在一页角落停下，声音带着惊异：“禀参军，此人登记名为‘奴七’，无名无姓。原为墨宇王朝‘黑石山’铁矿的矿奴，奴籍三代。墨宇国破后，矿场守军溃散，他与其他奴工趁乱逃脱，据同来者口述……此人力大无穷，有千斤神力，在矿上曾独力拖动过载满矿石的陷坑车。”
“矿奴？”赵峥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个身影，“三代为奴……难怪有这般耐力。你看到他呼吸了吗？”
文书官凝神细看，半晌摇头：“气息绵长，步履沉稳，似乎……远未到极限。”
赵峥忽然站起身，走到凉棚边缘，热风掀起他玄色军袍的下摆。他盯着奴七的背影，眼神深邃，作为黑渊军的老将，他见过太多力士，但能将负重疾行走得如此轻松懈意者，屈指可数，更重要的是——那人的眼神，没有寻常力士的狰狞吃力，没有急于表现的好胜心，甚至没有对未来的憧憬或忐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是见过真正地狱的人才有的眼神。
“传令。”赵峥转身，声音斩钉截铁，“此人今日后续所有基础科目——举石锁、攀高墙、越壕沟，一概免试。直接记名，进入下一轮。”
“参军，这……”文书官有些迟疑，“未免太过优待？其他选拔者恐有非议。”
赵峥冷冷瞥了他一眼：“黑渊军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只会抱怨的废物。此人能扛六根原木而气息不乱，那些基础试炼对他而言无异儿戏，何必浪费时辰？把名额留给更需要证明自己的人。”
他重新坐下，提笔在奴七的名字旁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又在边上批注八字：“力可扛鼎，神藏于渊。”
文书官肃然应诺，迅速写下命令，传令兵飞奔下山坡，在奴七即将抵达终点时拦住了他，传达了免试直接晋级的决定。
周围的选拔者一片哗然。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人是难以置信。一个满身汗臭、刚刚完成百里负重的汉子喘着粗气吼道：“凭什么？！老子肩胛骨都快磨穿了才撑过来，他一个矿奴出身，凭什么免试？！”
传令兵面无表情：“参军有令：不服者，可试扛四根原木走完百里。能做到，一样免试。”
那汉子张了张嘴，看着奴七肩上那六根加起来足有数百斤的原木，即便是四根，也不是他能办到的，那汉子脸色涨红，终究悻悻退下。
奴七本人却似乎对这个决定毫无反应，他沉默地将六根原木整齐地码放在指定位置，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仍在矿场码放矿石。然后他走到树荫下的水缸旁，用木瓢舀水，仰头饮尽。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坚实的胸膛上。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话。
只有当他放下木瓢，目光无意间扫过山坡凉棚时，与赵峥的视线有刹那的交汇。那一刻，赵峥分明看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闪动了一下——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然后奴七便走到晋级者区域，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周围的喧嚣、议论、灼热的目光，仿佛都与他无关。
而此刻，夕阳开始西沉，将奴七孤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尊沉默的青铜像，矗立在漫天霞光与尘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