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出半张布满斑点的侧脸。
“卡拉多格本身就是先王埃里尔收养的一个还算不错的年轻军官。”
“他没有显赫的血统身世，自他即位后，都打破了我们巴坦尼亚人的传统氏族等级制度，再加上先王埃里尔死因成谜，所以人们对他的即位心存顾虑。”
“他便联络小贵族和拥戴他的士兵，通过任命他的战友到重要位置和与其他氏族联姻才到今天的地位。”
另一个黑影轻轻冷笑。
“先王遇刺肯定就是他做的，这点我们都心知肚明。”
几人对视，其中一个人接话，
“虽然他取得了先王没有达到的成就，多次击败外敌，带领巴坦尼亚开疆拓土，但是他的奖惩制度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利益，我也认为该到了动手的时候。”
一个身影也把帽兜拽了下来，是芬·潘拉克家族的现任族长费纳甘。
芬·潘拉克家族的纹章在他胸前显露出来。
一把细长的利剑自上而下贯穿一枚山羊的头骨，剑锋从颅顶直刺而入，剑柄上镶嵌着暗色的金属纹饰。那头骨并非雕刻得夸张骇人，而是保留着粗粝的质感，像是从真正的山巅遗骸中取下。
山羊的双角向后弯曲，角尖带着风蚀般的裂痕。
那是潘拉克家族最古老的象征。
传说他们的先祖在北境的岩山上，以一柄剑击杀盘踞峭壁的巨羊王，从而夺得那片贫瘠却坚硬的山地。自那以后，利剑与山羊头骨便成为他们的徽记——
剑代表征服，
头骨代表代价。
在巴坦尼亚的旧氏族谱系中，这枚纹章被视作“山地血统”的标志。
“几年前他把我们辛苦打下来的南境分给了莱娅和雷恩。”
他的语速很慢。
“就凭短短几句话，我们数年的努力和付出变成了他们称王的资本，我的家族为了守护南境更是付出了无数的人力物力。”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父亲卢伊汉，为守南境损失近半数族人，莱娅夺取南境后，他便因为伤重离世。”
“这个仇我不会不报。”
房间里一阵沉默。
“可凭我们几个氏族，”一名中年男子低声道，“要对抗如今兵锋正盛的巴坦尼亚，还要面对卡迪亚与阿塞莱联盟，胜算不高。”
“是啊，现在家族里的年轻人都把他看成巴坦尼亚的英雄，虽然我和他利益不符，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火光映出几人紧绷的脸，他身边两个人点头附和。
梅利迪尔端起一个烛台缓缓起身。
他走到门前。
手指停在门把上。
“这也是我召集各位的原因，我找到了我们的盟友。”
“或者说，是她先找到的我。”
“她？”
“是的，一位女士。”
门被拉开。
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入屋内。
她的步伐从容，斗篷垂落至脚踝，袖口收紧，走路的姿态带着女性特有的轻柔。
她走到桌前，缓缓坐到主位，然后抬手摘下帽兜和围巾
深色头发梳理整齐，即使时光已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也能看出年轻时的锋利与美貌。
她微笑向几位氏族长打招呼。
“几位大人，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你是？”
“虽然大家没见过面，但是我想各位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我叫伊斯蒂安娜。”
“啊？是你！”
房间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帝国的阴影。”
“梅利迪尔，你疯了吗？”
“你怎么叫她过来了？你知道她杀死了多少我们的朋友和亲人吗？”
几个人站起身，带起的气流让火光晃动，气氛骤然紧张。
梅利迪尔抬手。
“冷静，我的朋友们，保持冷静。”
他看向伊斯蒂安娜。
后者依旧笑意盈盈的看着大家。
“我知道她是谁。”梅利迪尔缓缓说道，“我也知道她做过什么。我的一个亲兄弟，死在她的手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们今日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清算旧账。”
“我们现在有了新的共同敌人，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他看向众人。
“卡拉多格，以及他的联盟，他们的存在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利益，但是他们现在是强大的。”
“我们推翻卡拉多格的统治，同样需要强有力的盟友。”
他指向伊斯蒂安娜。
伊斯蒂安娜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梅利迪尔大人说得没错，西帝国正在与卡迪亚和阿塞莱交战，而北帝国正在与巴坦尼亚交战中落入下风”她的声音柔和，但字字有力，“所以此时我们若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烛火轻轻晃动，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一名氏族长缓缓开口：
“敢问伊斯蒂安娜女士，你现在效忠于谁？”
话音落下，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和以往一样，我只忠于帝国。”
“那你怎么会和我们合作，从我的父亲的父亲那辈，甚至是他的父亲开始，我们都想把武器插进对方的胸膛。”
“是啊，我们并不信任你。”
伊斯蒂安娜莞尔一笑，她看向那个质疑她的人。
“你们不必信任我，我也并不值得你们的信任。”
她站起身，走到几个人的面前，俯下身低声说道，
“对我来说，你们都是蛮族，都应该被帝国的利剑消灭。”
听到她的话，几个族长面带不悦。
“可是女士，你所谓的帝国早就在他消灭我们之前毁灭了。”
“他早就成了历史的尘埃，看看现在这几个所谓的帝国的继承者们，都无法和昔日的卡拉德帝国相提并论。”
有人冷笑。
“是啊，但帝国只是暂时沉睡了，他早晚都会醒来的。”
她站起身。
椅脚在石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
烛光沿着她的侧脸滑过，将她的轮廓一分为二。
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火光勾勒出微笑的模样。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醒来的那天，以强盛的姿态再次屹立在这片大陆。”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近乎温柔。
“所以在此之前，我们还是暂时的盟友关系。”
“对于你们来说，这就够了，不是吗？”
她笑了，笑得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欢快，但是没人回应她的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垂下目光，有人轻轻摩挲着戒指的边缘，有人不自觉地调整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