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营地低矮的木架,落在灰白的远处,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
那时候的雷恩,穿着卡拉德帝国军官制式的盔甲。
长剑悬在腰侧,剑鞘的尾端随着步伐轻轻敲在擦得发亮的铁靴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
他总是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个侍从,威风凌凌回到村里,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下马,和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打着招呼。
村里的孩子们都很羡慕他们有雷恩这样的哥哥。
每次回家,他都会带给他们的礼物。
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却总能让他们高兴很久。
兄妹三人会提前站在村口,踮着脚张望那条通向远方的小路。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他们总是第一个冲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那时候,艾尔德并没有意识到什么。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
雷恩早已不只是他们的哥哥了。
他在他们还没察觉的时候,悄然代替了父亲的位置。
自从那场后来被称为“潘德拉克战役”的战斗之后,他们有整整十年没有再见过他。
十年里,没有消息,没有信件。
所有人都以为,雷恩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艾琳几乎每天都会去村口等待,望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小路。
她抱着雷恩最后一次给她带的娃娃,静静地坐在村口的那棵大树下。
艾尔德和凯恩站在她身旁,一次又一次地替她擦掉眼睛里积起的泪水。
小时候她哭起来,眼睛总是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现在好像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死亡。
当凯恩终于告诉她,雷恩再也回不来了时,她仰起头,看着他们,用孩童清脆的声音问到:
“他……是和父亲、母亲一样,不要我们了吗?”
那一刻,艾尔德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任由她的哭声在胸前颤抖。
伊莲娜一直看着他的侧影。
等他从回忆里慢慢回过神来,她才继续说道:
“潘德拉克战役,让他失去了所有的部下。”
她的声音仍旧很平静。
“那之后,他一蹶不振。有一段时间,甚至连武器都握不住。”
“直到加入雇佣军的时候,他对瓦兰迪亚人仍然有很深的恐惧。”
“他说,那场失败有很多原因,但真正让他失去那些士兵的,是他自己。”
伊莲娜停了一下。
“他无视了周围友军的溃散,执意带着孤军,正面迎战数倍于己的敌人。”
“他明明可以下令撤退。”
“哪怕是败退,也能保住那些人的性命。”
她看向远处静默的攻城塔。
“但那时候,他太年轻了。”
“对荣誉的执念,远远超过了对生命的理解。”
“这是他一辈子都没能放下的悔恨。”
艾尔德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都想成为神话里的英雄。”
她的目光越过攻城器械的阴影,落在远处灰白的营地上。
“或者像册封骑士时的誓言,用你的剑击败每一个敌人,用你的盾来保护那些弱小的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很少有人在宣誓的时候,会去想践行这些誓言要付出什么代价。“
伊莲娜重新看向艾尔德。
”鲁莽,傲慢,荣誉带来的骄傲,这些都会是我们每一个人经历的事情,尤其是你们这样来自贵族家庭的孩子。”
伊莲娜站直了身子,然后弯腰看向艾尔德的脸,
”你知道在河边阻击是鲁莽的,你知道只带两百个人去冲击上千人的选择是愚蠢的,可这些都是你该做的事情,是你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
“鲁莽和怯懦都是过失,但如果没有你,我们或许早已经失去了南境,甚至更多的人会失去生命。”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艾尔德柔软而凌乱的头发,接着说,
“勇敢是一个令人称赞的美德,是鲁莽和怯懦的折中,不过宁可勇敢过头的鲁莽,也不要因为勇气不足而怯懦。”
“挥霍比吝啬更接近于慷慨的美德,而鲁莽也比怯懦更接近于真正的勇敢。”
艾尔德抬头,看着伊莲娜深红色瞳孔,她的眼神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平静,还有平静下的波涛汹涌。
他也坐直了身体,跳到了地上。
”我明白了,伊莲娜。“
他面向伊莲娜,深吸一口气,
“谢谢。”
伊莲娜则微笑着说,“去吧,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雷恩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事?”艾尔德皱起眉。
伊莲娜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另外去理一下你的头发,闻起来臭死了。”
“......嗯。”
两个人向军营走去。
雪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阴霾的天空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光线落下来,拉长了他们的远去的影子。
久违的阳光让人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天空。
.......
帐篷里,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帆布上摇曳,把夜里的寒意挡在外面。
雷恩站在地图前,一件一件地检查着出行前的装备,指尖沿着羊皮纸上标记过的线条缓慢移动,像是在重新确认每一个已经反复推敲过的细节。
“米洛,”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去铁匠那儿,把我的剑取回来。”
“是,大人。”
米洛掀开帐帘,刚要出去,却在门口停了一下。
一个人影正站在外面。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米洛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侧身让开,快步离去。
帐帘落下。
来人走进帐篷,径直来到雷恩身后,把那柄双手剑放在桌上。
沉闷而熟悉的声响在帐内回荡。
雷恩一愣,转过身来。
艾尔德正站在桌前。
他剪去了原先纠缠在一起的长发,留成了和雷恩年轻时几乎一样的短发,胡子也已经剃净,露出的下巴线条青硬而利落。
一副新的盔甲贴合着他的身形,披风垂在肩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沉稳,也更加干练。
“哥,”艾尔德说道,“我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雷恩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意里有松一口气的轻松,也有无法掩饰的欣慰。
“伊莲娜都和你说了?”
“是的。”艾尔德点头,“她已经把计划告诉我了。”
“凯恩呢?”
“他这次不能参加战斗了。”
艾尔德的语气很平静,“上次的失利,对他打击不小。”
雷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抬手示意他过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地图前。
雷恩伸手指向标记着罗瓦尔城的位置。
“为了把城里的守军引出来,我们会撤走城外的大部分主力。”
“消息会被刻意放出去,说我们已经准备转向攻击蒂尔比堡。”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向西滑去,停在一处狭长的山谷上。
“我们留下来,继续围城,但只带少量士兵。”
“当他们发现我们的兵力明显减少时,瓦兰迪亚人一定会坐不住。”
雷恩的指尖在山谷上点了点。
“他们出城追击,我们就假装溃退,在这里拖住他们。”
“直到莱娅那边拿下罗瓦尔城,再从这里赶来支援我们。”
他说完,看向艾尔德。
“有什么问题吗?”
艾尔德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
雷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去准备吧。莱娅他们已经出发了。”
帐外,米洛扒着帐帘的缝隙,偷偷地观察者帐篷里的两人。
伊莲娜走过来,也顺着缝隙看了看,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随即拉着米洛离开,顺手把厚重的帐帘重新合上。
——
三天后。
远处的地平线上,瓦兰迪亚人的军阵如同一片正在移动的暗色浪潮。
旗帜在风中起伏,马蹄踏碎冻土,低沉而连续的轰鸣顺着地面传来,像是大地本身在震动。
雷恩勒住战马,抬手示意。
“列阵!”
士兵们迅速就位,盾牌落地,长矛前倾。
艾尔德跟着雷恩下了马,走到阵前。
冷风迎面而来,夹杂着铁器、皮革和战马身上的气味。
瓦兰迪亚的重骑兵正在逼近,厚重的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整齐的阵线缓缓压来,没有呐喊,只有不断逼近的马蹄声。
雷恩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自己的弟弟并肩作战。”
艾尔德抬手紧了紧头盔上的皮带,也笑了。
“这回你不会还握不住剑吧?”
雷恩侧过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伊莲娜真是什么都跟你说了。”
艾尔德没有看他。
他拔出长剑,剑锋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出一线冷芒。
“这样我才知道,”他说,“我哥哥只是个普通人。”
“而不是神话里的英雄。”
雷恩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站在身旁的艾尔德。
他比雷恩矮了半个头,肩膀微微内收,头盔的侧面映着背后士兵的阵列和雷恩模糊的脸。
远处,沉重的战马低头前冲,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喷出成片白雾。铁蹄砸在地面上,冻土碎裂,冰渣被抛向空中,又在下一次践踏中被碾成粉末。
瓦兰迪亚人的重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厚重的胸甲、覆着皮革的马铠、垂落的旗帜,在风中轻微晃动。
他笑了。
寒风吹动他的披风,把布料拍在腿侧,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的目光穿过头盔的观察孔,看着那条正在被骑兵踏平的雪线。
下一刻,雷恩伸手解开背后绑着双手剑剑鞘的皮带。
一只手握住剑柄,一只手稳稳按住剑鞘。
钢铁摩擦的声音在阵前响起,低沉而清晰,像是在回应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剑锋脱离剑鞘的那一刻,冷光在灰白的天色下闪过,仿佛短暂地切开了空气。
雷恩抬起头,看向正在逼近的瓦兰迪亚骑兵,他们手里重型骑枪的枪尖闪烁着寒光。
二十年前潘德拉克平原的那一幕再一次闪烁在他的脑海里。
马蹄声已经近到可以分辨出节奏。
地面在震动,空气在颤抖。
但这一次,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剑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