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他忽然开口,“把他带下去,军法处置。”
帐帘外的卫兵应声进来,却在原地停住了脚步。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动。
“你们耳朵聋了吗?听不见我说的话吗?”雷恩的声音更大了,“我说,把他带下去。”
卫兵们刚要上前,莱娅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们离去。
士兵们如释重负,迅速行礼,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几个人。
莱娅走到雷恩身边,目光落在艾尔德身上。
“艾尔德。”她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艾尔德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抬起视线。
雷恩冷声接道:“哑巴了?当初违反军令的时候,不是很有勇气吗?”
“我知道自己的错误了,莱娅大人。”艾尔德抬起头,大声说道。
莱娅看了他片刻,才开口:
“鉴于你这两年的军功和表现,这次违令,不予惩罚。”
“但没有下一次,懂了吗?”
艾尔德明显一愣。
伊莲娜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
“是,莱娅大人。”艾尔德立刻应道。
“下去休息吧。”莱娅说道,“我们还需要你。”
“是,莱娅大人。”
艾尔德向众人行礼,临走前小心的看了雷恩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路过玛尔瓦时,看着玛尔瓦双手交叉在胸前,面带不知何意的笑容。
他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帐帘落下。
短暂的安静后,赞亚开口了。
“雷恩大人,”她笑着说道,“戏演得不错嘛。”
雷恩长出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有这两个弟弟,”他说,“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们还年轻。”萨日娜说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伊莲娜也开口劝道,“只是你的标准太高了。”
雷恩苦笑了一下。
“要是他们都像艾琳一样听话就好了。”
“你想多了。”萨日娜摇头,“早晚有一天,她也会有自己喜欢的人和想做的事。”
“再说,还有艾蕾娅他们呢。”赞亚哈哈大笑。
雷恩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额角。
“光是想到他们以后长大也这样,我就头疼。”
赞亚和萨日娜低声笑了起来,其余几个人也忍着笑意。
只有伊莲娜注意到——
当萨日娜说完那句话时,莱娅落寞的眼神。
她背对着几人,目光落在桌上的沙盘上阿塞莱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
艾尔德走出帐篷,绕过正在巡逻的卫兵,沿着营地边缘向外走去。
越往外,脚下的泥土越硬,混着冻结后的碎石,踩上去发出轻微而干脆的声响。
这里靠近攻城器械的组装区,远离主营地和温暖的火堆。
几座尚未完全完成的攻城塔停在空地上,巨大的木制车轮斜靠在冻土里,轮辐上结着一层薄霜。
绳索被整齐地盘在一旁,铁件覆盖着帆布,偶尔在风中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没有交谈的声音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只有风穿过木架时带起的空洞回响。
细小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落下,落在木梁、铁件和冻硬的土地上,很快便融进一层旧雪之中。
这片区域安静得出奇,与不远处军营里断续传来的喧哗、命令声和马匹嘶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被刻意隔离在战争之外的一小块空白。
艾尔德单臂用力,翻身坐上了攻城塔巨大的车轮。
木轮冰冷粗糙,寒意顺着铠甲缝隙渗进来。
他却没有在意,只是把双手反扣在身后,微微仰起头,看向那片低垂的天空。
近两周的持续行军、突围和战斗,早已把他的精力榨得干干净净。
闭上眼时,脑子却平时还要乱。
倒下的士兵,燃烧的木辕。
雷恩的亲卫队长在撤退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还有凯恩坐在树下时,身影在风雪里慢慢缩小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压在胸口,像一块沉重而冰冷的石头。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空中散开,又很快被飘落的雪花吞没。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沿着他来时的路,轻轻的踩碎了刚覆盖上原先脚印上的暴雪。
当艾尔德睁开眼时,最先闯入视线的,是那一头酒红色的长发。
在这片充斥着灰白和铁色的营地里,那抹颜色显得格外突兀,几乎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伊莲娜靠在攻城塔的车轮旁,抬头看着他。
她的身高并不算矮,却也只是刚刚超过木轮一头,靠在那里,姿态随意而放松。
风从器械间穿过,带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钻进他的鼻息。
“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艾尔德说道。
“因为刚才被雷恩骂的事?”伊莲娜问。
艾尔德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想这几次战斗。”他说,“我的决策……确实有问题。”
伊莲娜侧过脸看着他。
因长时间没有打理的黑色卷发纠缠在一起,胡子在下颌和嘴角生得凌乱,脸上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风霜。
“战场的情况千变万化。”她语气很轻,像是初夏的暖风,“如果只是一味遵循军令,那是没长脑子的人才会做的事。”
“不。”艾尔德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双手。
刀柄长时间的摩擦,在掌心磨出了一层厚实的老茧。
“我确实有些鲁莽了。”他说,“他们都很信任我。那些士兵……我却带着他们去送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村外树林里那些抬头看着他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我猜,”他苦笑了一下,“我可能只适合当一个冲锋陷阵的大头兵吧。”
停了一瞬,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是我哥哥,可能会做得更好。”
伊莲娜忍不住笑出声来。
“雷恩吗?”
艾尔德被她这一笑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她。
伊莲娜摇了摇头。
“我们刚认识雷恩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年轻军官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翻找某个久远的画面。
“有一次,面对瓦兰迪亚的骑兵冲锋,他甚至把自己的武器掉在了地上,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你确定我们说的是一个人?”
在艾尔德的记忆里,他第一次见到雷恩指挥军队时,站在阵前的背影沉稳而高大。
在他的命令下,士兵们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在敌阵中穿插、推进、合围,冷静而精准,仿佛一场严密而盛大的乐章。
从那一天起,那个背影就牢牢刻进了他的心里。
他幻想着自己也会有一天成为这样的人。
艾尔德睁大了眼睛。
“……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伊莲娜轻声说道,“就是他。你的哥哥,雷恩。”
“我猜他从来没跟你们说过他年轻时候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