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贴着岩壁刮过,吹进披风里,像一只冰冷的手在背后推着他前进。
营地里没有晚饭的气味。
水早已经不够喝了,更不用说去做饭。
士兵们裹紧毯子,靠近火堆取暖。
火焰很小,被风压得贴着地面,火苗残喘着在缝隙里苟活。
几十名伤兵躺在背风处,呼吸声断断续续,白雾在嘴边一闪就散。
随军的干粮和剩余的饮用水早就被严格限制。
每人一天一顿饭,早晚各一口水。
一切只是为了生存下去。
寒风把山下的香味带了上来。
烤肉的响起、油脂的焦香和炭火的味道混在一起,在空气里飘着。
很多人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吞咽着口水。
副官走到凯恩身旁,小声汇报着。
“大人,最后一批传令兵已经两周没有消息了。”
凯恩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亲兵端来一碗稀粥,汤水清得几乎能照见碗底,只有几粒米在里面浮着。
凯恩接过来,看了一眼,随后弯腰,把碗递给一名伤兵。
他轻轻的拍了拍伤兵。
伤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小口喝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凯恩站起身,走到僻静的地方,
“我们的粮食和水,撑不了两天了。”
“我不想再等待援军了。”
副官沉声回答,
“可是几次突围都没能冲出山口,瓦兰迪亚人的防守密不透风,我们不能再浪费士兵的生命和体力了。”
“士兵们又冷又饿,再来几次,只怕……”
“在这里也是等死。”凯恩打断了他。
他看着火堆,火焰在风中摇晃。
“把剩下的食物和水都分下去。”他说,“全部。”
副官一愣:“全部?”
“敌人暂时还没有进攻的意思,这样是不是有点......?”副官疑虑地说着。
”放手一搏吧,我不想饿到站起不来,坐在这里被俘虏。“
“今晚让他们吃饱。”凯恩的语气很平静,
“凌晨准备最后一次突围。”
“我亲自带队。”
副官沉默了片刻,点头应下。
夜深时,雪下得更密了。
士兵们吃了一顿久违的饱饭,脸色稍微有了些血色,却没人交谈。
队伍在营地外列开,动作缓慢而僵硬,很多人都靠意志站着。
凯恩骑在马上,看着他们,心存愧疚。
他心里清楚,他必须提高他们的士气,因为这是他们突出包围唯一的依靠。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风里传开,
“如今我们孤军深入,被敌人团团围住,水源和粮食已经严重不足。”
“如今唯有背水一战,突出重围,方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
“援军不会再出现了。”他说,“继续留在山上只有死路一条。”
他骑着马来回踱步,
“但是瓦兰迪亚人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去,现在的决定权在你们。”
“如果有人想投降,换取存活的兄弟们,现在先行下山,我不会怪你们。”
他说完,调转马头,背对着众人。
营门被打开,冷风灌进来,火焰几乎被吹灭。
凯恩背对着他们,静静等着。
雪开始大了起来。
雪花落在大家的盔甲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士兵们相互对视,但是没有脚步声。
他这才拨转马头,看向队伍。
“谢谢你们,我很感激。”
“那么,同样的。”
“我凯恩·卡尔维恩在这里向你们承诺。”
“我会带你们冲出去,把你们带出这个地方,让你们每个人都活着回到自己家人的身边。”
他纵马向前走了几步,声音也变得大了些。
“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
“愿意!愿意!愿意!”
凯恩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高高的举起来。
“很好,我将带领第一梯队率先发起进攻。”
“作为你们的统领,我将第一个冲锋!”
士兵们举起武器,压低声音回应着凯恩。
“各位,愿神与你们同在。”
凯恩向一侧勒紧马缰。
“山下见。”
他带队率先走出了营门。
身后的士兵的声响也停下了,只有铠甲碰撞的声音,一声一声,在夜色里响起。
凯恩夹紧马腹,沿着山路向下冲去。
风雪迎面扑来,星辰与月亮都被乌云遮住。
营门外的路很窄,被积雪压得发白。
马蹄踏上去,先是闷响,随后才是铁蹄碾碎冰壳的脆声。
一声一声,在山谷里被风推远,又被黑暗吞掉。
身后的队伍没有拉开距离。
第一队走出营门后,第二队紧跟着补上,披风在风里掀起,又很快被落回盔甲上。
雪落在肩甲与马鬃之间,堆成一层薄白,随着行进不断抖落。
有人在暗处低声咳嗽,声音被冷风刮走,只剩下一点含混的气音。
骑兵的缰绳被收紧,身体与马鞍碰撞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马鼻喷出的白雾在夜里一闪,随即散开在纷飞的大雪里。
山路向下倾斜,队伍开始拉长。
前排已经没入黑暗,后排的火光在营门内摇晃,把盔甲的轮廓一层层映出来,又迅速消失。
每一队走出时,都短暂地被照亮,随后便被夜色接走。
除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外,不再有任何动静。
凯恩似乎能听到雪花落在他皮革手套上的声音。
风从平原方向里灌上山路,卷着雪粒打在面甲上。
营地逐渐变得空无一人,铠甲碰撞的声音渐渐稀疏,被风拉长。
营门后的火光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暗红色,在雪幕中摇晃,随即熄灭。
前方,瓦兰迪亚人的营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
雪逐渐停了。
狭窄的山道突然放开,积雪被踩踏成一片凌乱的灰白,前方不再是岩壁,而是缓缓展开的平原轮廓。
夜色依旧深沉,但风向变了,不再贴着山壁刮过,而是从更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开阔地形特有的空旷回声。
有人低声喘气,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模糊的黑暗,发出一声叹息。
风贴着山路吹过,带起雪粒,在盔甲和碎石间来回打转,发出细小而持续的摩擦声。
山路两侧堆满了尸体,有的半掩在雪中,只露出盔甲的棱角;有的横倒在路中央,被反复践踏,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姿态。
血迹被拖成长长的暗色痕迹,顺着坡势往下流,又在低洼处凝住,与雪混成一层肮脏的褐色冰壳。
断裂的武器散落在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