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拉斯坐落在瓦兰迪亚最南端的海岸线上。
城墙不算高耸，沿着起伏的丘陵缓缓铺展开来，如同一道顺应地势而生的石脊。
城外不是荒凉的土地，而是被海风长期打磨过的浅色土地。
低矮的草甸在夏季泛着生机勃勃，顺着坡势一直延伸到海边。
港湾呈弯月形，礁石稀疏，潮水进出时水面起伏平缓，木制码头在浪声中轻轻作响。
来自南面的暖风终年不息，带着咸湿的气味穿过城门与街巷，把瓦兰迪亚北地常见的寒意驱逐在山脊之外。
正午时分，阳光落在白石城墙与红瓦屋顶上，海风卷走热浪，只留下温暖而松弛的空气。
距离沙拉斯围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人们已经逐渐适应了平静的生活。
这里虽然不像大城市一样人潮汹涌，但作为卡拉德人在大陆竖起的第一座城镇，还是十分热闹。
.......
已经很久没有传来瓦兰迪亚人进攻的消息了。
这份平静并不让人感到安心，却也让人无从紧张。
穿过喧嚷的市民和巡逻的士兵，伊莲娜一身便装独自走出了城，她很享受这份平静。
科林在分配好各处的驻防与巡逻区域后，便返回了萨哥特。
她的孩子即将出生，不方便再进行长途跋涉。
伊莲娜则被被任命为沙拉斯的临时领主与总督，负责整座港城的军政事务。
雷恩的弟弟艾尔德被留在她身边，名义上是协助治安，实际上更像是一种被安排好的“历练”。
夏季的南境温暖而漫长。
即便到了正午，海风仍会从水面推来，裹着盐味与湿意，中和了炙热的阳光，令人心旷神怡。
伊莲娜很喜欢这样的天气——不需要战斗，不需要下达和接受命令，不需要随时起身应对突然出现的敌人。
上次大战后，她常独自来到沙拉斯码头不远处的沙滩。
今天也是平静的一天。
她坐在礁石与沙地交界的地方，靴子脱在一旁，裙摆卷起，脚踝埋在微凉的细沙里。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她把日记本摊在膝上，笔尖在纸页上停留片刻，又落下，缓慢地移动。
那是她很久没有拥有过的空闲。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沙子被踩实，又松开，听起来是全副武装的人。
伊莲娜的笔尖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她的左手已经自然地摸向放在一侧的短刀，指腹贴着刀柄的纹路。
“是我，艾尔德。”
看到她的动作，那人停下了脚步，语气放缓。
伊莲娜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确认来人后，她收回手，笔尖重新落回纸上，继续写完刚才那一行。
“你不该独自出行，大人。”
艾尔德站在几步之外，语气克制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沙拉斯刚刚平定，城中还有不少不安分的人。”
“没关系。”
伊莲娜没有抬头，
“我可以照顾自己。”
“至少也该带两个护卫。”
艾尔德皱起眉，
“这也不太符合规矩——”
伊莲娜再次停下了笔。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日记页上未干的墨迹，思考了一下。
片刻后，她合上本子，把笔插回封皮内侧，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沙滩。
“坐吧。”
艾尔德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却刻意隔开了一段距离。
盔甲与铁靴在沙地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海浪拍击礁石，水声与铁器的低鸣交错在一起。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伊莲娜才重新开口。
“你是雷恩的弟弟吧？”
“是的，大人。”艾尔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伊莲娜抬手示意他不必起身。
“别这么拘束。”她语气平静，
“我们应该差不多大。”
“平时的时候，叫我伊莲娜就好。”
艾尔德张了张嘴，还是出了声。
“……是，伊莲娜。”
“你严肃的样子，和你哥哥很像。”
她轻声说道。
艾尔德一愣，抬起头看向她：“是……是吗？”
“是啊。”
伊莲娜看向远处的海面，眯起眼睛，
“他刚加入雇佣军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站得笔直，说话谨慎，好像随时准备被拎出去审问一样。”
.....
“您和我哥哥……很熟吗？”
“差不多。”
“快十年了吧。”她想了想，像是在回忆着过去，
海鸥在港口上空盘旋，白色的影子掠过蓝得刺眼的天空。
“他经常和我们提过你们。”伊莲娜继续道，
“你，凯恩，还有艾琳。”
她侧过头，看向艾尔德。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艾琳和科林大人回萨哥特了。”
艾尔德回答得很快，
“凯恩……跟着阿提斯将军去了前线。”
说到凯恩，他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那停滞很短，却没能躲过伊莲娜的眼睛。
“有雷恩这样的哥哥，”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艾尔德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你是什么意思？”
他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
“他照顾你们长大，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伊莲娜语气依旧平稳，“在别人眼里，这是像诗歌里的故事。”
“但作为他的弟弟，活在他的阴影下，你的压力也很大吧。”
艾尔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凯恩也已经算是小有成就了。”
伊莲娜继续说，
“虽然比不上雷恩，但也已经有了不少自己的军功。”
她看了艾尔德一眼。
“你呢？你已经到了我和雷恩相识的年纪，却只能做副官，处理治安、押送给养。”
“换成谁，都会不甘心。”
这一次，艾尔德没有立刻反驳。
他伸手摘下头盔，动作有些用力，把它甩在沙地上，金属撞击沙子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我比不过大哥，也比不过二哥。”他压着声音说道，
“但我也是雷恩的弟弟。”
他抬起头，眼里压着火。
“为什么不能让我也去前线？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杀敌？”
“凭什么每次都让他去带兵？我只能在后面历练？”
“我也想建功立业。”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
“我也想——让别人听到我的名字就敬畏。”
“你呀。”伊莲娜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脸上带着无奈。
她随即又笑了。
“你真的觉得，雷恩想过这样的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