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蒂尔德已经记不清许多事了。
记忆并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像冬天的雪,一层一层地融掉。
等她察觉的时候,地面已经露了出来,只剩下一点湿痕,证明那里曾经被覆盖过。
她记不清恩泰里第一次走到她面前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也想不起他说话时的语气。
那些细节像是被时间耐心地取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她只记得,那是杰屈朗的一个春天。
空气里有刚翻过泥土的味道,城门外的田地开始泛绿,河水涨得比往年早。
春天在那一年到得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那个时候的恩泰里,还只是个平民。
他没有家族,也没有封地,甚至连一个能被人记住的姓氏都算不上。
他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身上没有任何值得被注意的东西。
可他还是在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就那样站到了她面前,像是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后来卡拉蒂尔德想过很多次,那大概是她这一生里,见过的最不合时宜的一次举动。
那是一场竞技大赛,是一场贵族们挥洒金钱,战士们追逐荣誉,平民们出人头地的地方。
不得不说,他一个平民,能过关斩将,打到决赛,有点实力。
但是和她,一个从小就接受各种训练和教导,连最基本的步伐都是杰屈朗当地最厉害的大师手把手教的贵族女儿相比,
还是差了几分。
几回合下来,他已经躺倒在卡拉蒂尔德脚下,手里握着那把断掉的短剑。
明亮的铁靴映着阳光,闪的他睁不开眼。
通过头盔的缝隙,她看着大口喘息的恩泰里,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无意结束这个平民的生命。
当胜利的钟声响起,漫天的鲜花被抛出,卡拉蒂尔德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转身走回休息室。
“等一下,我还没认输。”
沉重的呼吸声和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她转过了身。
而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把只剩三分之一的短剑,或者说,断剑指向了她。
鲜花飘落在他们的身上,周围的地上和他的剑上。
她有些惊讶,欢呼声也停了下来,人们诧异的看着他们。
他大吼一声再次冲了过来。
在灿烂的阳光下挥向了她。
卡拉蒂尔德闪身躲过,在两人擦肩的瞬间,拿剑捅向了他的肋骨。
只不过是她并没用按照大师教导的那样,她用的是剑柄。
恩泰里闷哼一声,武器落地,跪在了地上。
卡拉蒂尔德将长剑收回刀鞘,正欲离开。
“等等。”
恩泰里在人群的嘲讽声中又爬了起来。
泥土,汗水,在他痛的那扭曲的脸上交融,变成了一张花脸。
他佝偻着身子,摇摇晃晃的向卡拉蒂尔德走来。
“还没结束呢。”
“我还可以再和你打一天。”
卡拉蒂尔德猛的挥拳,金属的手套砸在了他的鼻子上。
鼻血喷涌而出,恩泰里两眼一黑,仰面躺倒在地上。
“我可没这个时间。”
人群再次疯狂,山呼海啸中走回了休息室。
在昏暗的火光下,她摘下了头盔。
“我还可以和你打一天。”她小声念着他说的话。
她笑了。
........
杰屈朗并不缺春天。
城外的田地年年翻新,河水涨落有序,集市上总有人在讨论下一季的收成。
对这座城来说,春天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阶段。
可对戴·阿罗曼克家族而言,那一年并不普通。
每年春天,家族的人都会聚集在杰屈朗办酒席,名义上的家族聚会。
族长越来越大了,家族的候选人们聚集在城堡里讨论着继承人的事情。
老族长没有儿子。
这件事在家族里从来不是秘密,只是被反复地、耐心地忽略着。
等到再也无法忽略的时候,它便成了一切决定的前提。
而她是戴·阿罗曼克家的长女。
娶到她就相当于娶到了整个戴·阿罗曼克。
卡拉蒂尔德很早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什么样的人。
那个人不需要比她强,也不需要让她做享荣华富贵。
他只需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稳当地坐住,保护好领地,好让她可以到处征战。
成为她的丈夫,意味着同时成为杰屈朗的主人。
继承不是一种荣耀,而是一种安排。
它不询问意愿,只在合适的时候降临。
老族长把她叫到书房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
雨水顺着石窗往下淌,像是把整个城池慢慢洗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
家族需要一个继承人。
城池需要一个能被贵族承认的主人。
她的婚姻,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和另一个贵族的儿子联姻,也是保护家族的必要手段。
卡拉蒂尔德听完,没有回答。
她并不惊讶。
很多事情,在真正说出口之前,她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她只是问了一句,那是她当时唯一关心的事。
“如果我拒绝呢?”
老族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年纪大了之后才会有的耐心。
他说,如果她拒绝,家族可能还会维持一段时间,但是她的母亲,她的弟弟妹妹会在不断地政治斗争中成为消耗品,这里的一切也都会消失。
卡拉蒂尔德明白他的意思。
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恩泰里的时候,选了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乡下的田地里闷得发慌,锄头锄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响着。
她没有绕弯子。
她向来不喜欢绕弯子。
她告诉他,自己不能嫁给他。
不是现在,也不是以后。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目前的他这些都保护不了她的家人。
她说得很清楚。
清楚到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误会的余地。
恩泰里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为他会愤怒,或者至少会试图说服她。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点了点头。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那样的人。”
“但是我不会等你。”
“我知道。”
那一刻,卡拉蒂尔德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冲动的小子,其实什么都不懂。
后来恩泰里说,他想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