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亡命之旅6

圆月挂在半空,冷冷地照着沙海。

白天不间断的热风也停了下来,仿佛连沙粒都睡着了。

只有骆驼打着短促的鼾声,偶尔挪一挪蹄子。

几个人已经半睡半醒地靠着骆驼打盹。

火堆压得很低,只剩几缕暗红的炭火。

雷恩仍旧没睡。

他坐在骆驼圈外,手握着长剑,目光不断的在四周缓慢地扫视。

沙丘在月光下起伏,像一圈圈静默的浪,没有一点异样。

直到他突然嗅到了一股沙尘的气息。

那不是白天的炙热风味,而是像有人远远抛来一把沙砾,打在他脸上的那种溅起的苦涩。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光清冷,云并没有变化。

没有风。

他猛地起身,低声喝道,

“都醒醒。”

格林纳德先翻身坐起,手已经伸向了刀柄。

萨利姆扯开被子,迷迷糊糊睁眼,

“怎么了?”

“他们来了。”雷恩压低声音。

这三个字像一桶冷水泼在头上,所有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萨日娜一跃而起,反手把几根火把从火堆里拔出,递给雷恩和格林纳德。

玛尔瓦和萨米拉也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拿起了武器。

远方,原本静止的沙线微微隆起,像某只巨兽在月光下翻了个身。

下一刻,一股沙尘从那边猛地卷起,像一面灰色的帷幕迎面推来。

沙尘里传来模糊的喊杀声,先是几声尖利的长嘶,随即越来越近,夹杂着马蹄砸沙的轰鸣。

“靠近我!”雷恩回身喝道。

众人迅速退入骆驼围成的圈内,将几只尚能站立的骆驼强行拽紧,挤得更近。

骆驼嗅到血腥与紧张的气味,发出不安的低吼,却在缰绳和火把的驱赶下硬生生留在原地。

蒙面的沙匪骑着快马,从沙尘里冲了出来。

他们披着带流苏的头巾,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面疾驰,一面发出刺耳的叫喊。

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很快围着骆驼圈转了起来。

马蹄扬起一圈新的沙雾,把那层简陋的防线包在中心。

几个人背对着背,站在骆驼的空隙里,死死盯着周围飞转的骑手。

长剑与弯刀在微弱的火光与月华下闪烁。

“别慌,他们想把我们吓散。”

萨利姆低声道,手里的弯刀稳稳地横在身前。

沙匪绕行了两圈,一声尖啸划破夜空。

数个骑手同时起身,脚踩马鞍,像黑色的影子一样从马背上腾跃而起,借着冲势飞身掠过骆驼的脊背,直接朝圈内扑来。

“来了!”格林纳德吼道。

第一个落下的人刚刚触地,雷恩已经迎了上去。

长刀横斩,沙匪抬刀去格挡,两把刀在狭小的间隙里撞在一起,迸出一串火星。

那人借力后退半步,脚下却踩到了松软的沙坑,一下没站稳,整个人半跪下去。

雷恩顺势一脚踢在他肩膀上,将他踢回骆驼圈外,滚进转圈奔跑的马蹄之中。

下一刻,一匹惊马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另外两名沙匪几乎同时落入圈内,一个直冲格林纳德,一个扑向玛尔瓦和萨米拉所在的方向。

格林纳德大吼一声,抡起手中的长剑,迎着那人砸了过去。

沙匪长刀自上而下劈来,斧刃从侧面撞上剑身,“当”的一声啸响,两人的手腕都麻了一下。

格林纳德一声大喝,顺势用肩膀一顶,将对方撞向骆驼的腹部。

骆驼受惊,猛地后退,那人被硬生生挤在驼腹与骆圈之间。

他的刀还没来得及抬起,就被格林纳德的重剑砸在面门,整个人瘫软下去。

另一边,扑向玛尔瓦的沙匪动作更快。

他翻滚着落地,长刀贴着沙地横扫,逼得玛尔瓦往后仰身,几乎撞到骆驼腿上。

萨米拉眼看刀锋要划到玛尔瓦的脖颈,猛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肩膀撞在那人腰侧。

刀锋偏了一寸,从玛尔瓦身边擦过,却重重劈在了骆驼的后背上。

骆驼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血花在月光下溅起。

那一刀的余势从兽皮切入,深深带过紧贴在旁边的萨米拉后背。

她只觉得一股灼热的疼从背上炸开,仿佛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贴了上去,接着整个人被力道抡到骆驼身上,眼前一黑。

“萨米拉!”玛尔瓦尖叫一声,抓住她的手臂。

“我没事!小心!”萨米拉大喊。

沙匪正欲回刀再劈,忽然脖子一紧——一只粗壮的胳膊从背后勒住了他的喉咙。

萨利姆紧贴着他,弯刀从下往上一勾,刀锋从肋下插入,直没至柄。

那人喉间溢出的声音没能变成叫喊,就软了下去。

圈外还有更多沙匪试图翻跃进来,却被雷恩与格林纳德硬生生挡下。

每一个跃入的影子,都会在狭窄的骆驼缝隙中遭遇一阵刀光和沙尘,有的被迫退回马背,有的干脆留在了圈里,再也爬不起来。

箭矢偶尔从外圈射来,却大多被骆驼的身躯挡住,或者被人举起的盾面、骆驼鞍弹开。

有人被擦伤,血顺着手臂滴在沙里,很快就被脚步踩散。

时间在喘息与喊杀声中一寸一寸拉长。

月光从头顶缓慢挪向西边,沙尘被鲜血压成一层又一层的泥。

不知过了大半个时辰,外圈的喊杀声终于稀落下来。

又是一阵哨声响起,远处的骑手逐渐收拢,绕着骆驼圈远远退开。

消失在下一道沙丘的阴影之后,只留下零散的尸体和横七竖八的足迹。

雷恩缓缓直起身,胸口起伏,呼出的气都带着血腥味。

“都还在吗?”他举起长刀,压着嗓子喊道,

“都没事吧?”

“还行!”格林纳德一屁股坐在沙里,喘着气还不忘挤出一句,

“就是有点渴。”

“我没事!”萨日娜靠着骆驼,手臂上挂着一道血痕,笑得有些勉强。

几声疲惫的回答从骆圈不同的角落传来,夹杂着骆驼的哀鸣,让这片狭小的空间显得异常挤满了生命的气息。

只有玛尔瓦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萨米拉!”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萨米拉瘫坐在地,整个人瞠着眼靠在骆驼的身体上,脸色苍白。

她的衣背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靠着的骆驼身上同样被血迹染红,一直滴到沙地里。

雷恩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和格林纳德一起将她从骆驼身上拽开,轻轻放倒在沙上。

翻过来时,只见她背后的伤口长得吓人——那一刀从肩胛下一直斜着劈到腰侧,深可见骨,鲜血不断从裂开的肉里涌出。

“撑住,萨米拉。”

玛尔瓦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萨利姆已经把药瓶扯开,将暗黄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药粉一触到血立刻化成黏腻的混合物,又被新的血水冲开。

他咒骂了一句,干脆用手掌按住伤口,另一只手示意格林纳德递来更多布条。

“她再出血就扛不住了。”萨利姆沉声道,

“我们得先止住血,再想办法。”

萨米拉轻哼了一声,想要说话,却只吐出一口血沫,染红了嘴角。

这一夜的天,终于开始有了一点颜色的变化。

远处的东边沙线微微发白,一缕很淡的晨光像被人从地平线上轻轻撕开。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雷恩看着远方,低声道,

“等太阳一出来,他们就又会回来。”

他回头看向众人,目光在倒下的骆驼、四散的货物和脸上沾满血与沙的同伴之间快速掠过。

“收拾东西。”雷恩咬紧牙关,

“只带可以饮用的清水和干粮,还有必需的武器。”

“那这些……”格林纳德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辎重。

“不要了。”雷恩道,

“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众人对视一眼,便忙碌起来。

他们尽可能快地捡起散落的水囊,检查每一只上面的印记,确认没有可疑的物品。

又将剩余未被污染的水分配好,食物被压缩成最小的一捆,其余的杂物全部丢在沙地上。

最后,雷恩看了一眼那头被劈伤的骆驼。

它已经不再挣扎,只是侧躺在血泊中喘着气,睁着一只浑浊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拔出刀,走上前去。

片刻之后,这头忠实的牲畜在刀下安静下来。

“走。”雷恩收刀,回头看向众人。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沙海仍旧一望无垠,只留下了一圈凌乱的蹄印与一滩滩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