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挂在半空,冷冷地照着沙海。
白天不间断的热风也停了下来,仿佛连沙粒都睡着了。
只有骆驼打着短促的鼾声,偶尔挪一挪蹄子。
几个人已经半睡半醒地靠着骆驼打盹。
火堆压得很低,只剩几缕暗红的炭火。
雷恩仍旧没睡。
他坐在骆驼圈外,手握着长剑,目光不断的在四周缓慢地扫视。
沙丘在月光下起伏,像一圈圈静默的浪,没有一点异样。
直到他突然嗅到了一股沙尘的气息。
那不是白天的炙热风味,而是像有人远远抛来一把沙砾,打在他脸上的那种溅起的苦涩。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光清冷,云并没有变化。
没有风。
他猛地起身,低声喝道,
“都醒醒。”
格林纳德先翻身坐起,手已经伸向了刀柄。
萨利姆扯开被子,迷迷糊糊睁眼,
“怎么了?”
“他们来了。”雷恩压低声音。
这三个字像一桶冷水泼在头上,所有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萨日娜一跃而起,反手把几根火把从火堆里拔出,递给雷恩和格林纳德。
玛尔瓦和萨米拉也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拿起了武器。
远方,原本静止的沙线微微隆起,像某只巨兽在月光下翻了个身。
下一刻,一股沙尘从那边猛地卷起,像一面灰色的帷幕迎面推来。
沙尘里传来模糊的喊杀声,先是几声尖利的长嘶,随即越来越近,夹杂着马蹄砸沙的轰鸣。
“靠近我!”雷恩回身喝道。
众人迅速退入骆驼围成的圈内,将几只尚能站立的骆驼强行拽紧,挤得更近。
骆驼嗅到血腥与紧张的气味,发出不安的低吼,却在缰绳和火把的驱赶下硬生生留在原地。
蒙面的沙匪骑着快马,从沙尘里冲了出来。
他们披着带流苏的头巾,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面疾驰,一面发出刺耳的叫喊。
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很快围着骆驼圈转了起来。
马蹄扬起一圈新的沙雾,把那层简陋的防线包在中心。
几个人背对着背,站在骆驼的空隙里,死死盯着周围飞转的骑手。
长剑与弯刀在微弱的火光与月华下闪烁。
“别慌,他们想把我们吓散。”
萨利姆低声道,手里的弯刀稳稳地横在身前。
沙匪绕行了两圈,一声尖啸划破夜空。
数个骑手同时起身,脚踩马鞍,像黑色的影子一样从马背上腾跃而起,借着冲势飞身掠过骆驼的脊背,直接朝圈内扑来。
“来了!”格林纳德吼道。
第一个落下的人刚刚触地,雷恩已经迎了上去。
长刀横斩,沙匪抬刀去格挡,两把刀在狭小的间隙里撞在一起,迸出一串火星。
那人借力后退半步,脚下却踩到了松软的沙坑,一下没站稳,整个人半跪下去。
雷恩顺势一脚踢在他肩膀上,将他踢回骆驼圈外,滚进转圈奔跑的马蹄之中。
下一刻,一匹惊马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另外两名沙匪几乎同时落入圈内,一个直冲格林纳德,一个扑向玛尔瓦和萨米拉所在的方向。
格林纳德大吼一声,抡起手中的长剑,迎着那人砸了过去。
沙匪长刀自上而下劈来,斧刃从侧面撞上剑身,“当”的一声啸响,两人的手腕都麻了一下。
格林纳德一声大喝,顺势用肩膀一顶,将对方撞向骆驼的腹部。
骆驼受惊,猛地后退,那人被硬生生挤在驼腹与骆圈之间。
他的刀还没来得及抬起,就被格林纳德的重剑砸在面门,整个人瘫软下去。
另一边,扑向玛尔瓦的沙匪动作更快。
他翻滚着落地,长刀贴着沙地横扫,逼得玛尔瓦往后仰身,几乎撞到骆驼腿上。
萨米拉眼看刀锋要划到玛尔瓦的脖颈,猛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肩膀撞在那人腰侧。
刀锋偏了一寸,从玛尔瓦身边擦过,却重重劈在了骆驼的后背上。
骆驼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血花在月光下溅起。
那一刀的余势从兽皮切入,深深带过紧贴在旁边的萨米拉后背。
她只觉得一股灼热的疼从背上炸开,仿佛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贴了上去,接着整个人被力道抡到骆驼身上,眼前一黑。
“萨米拉!”玛尔瓦尖叫一声,抓住她的手臂。
“我没事!小心!”萨米拉大喊。
沙匪正欲回刀再劈,忽然脖子一紧——一只粗壮的胳膊从背后勒住了他的喉咙。
萨利姆紧贴着他,弯刀从下往上一勾,刀锋从肋下插入,直没至柄。
那人喉间溢出的声音没能变成叫喊,就软了下去。
圈外还有更多沙匪试图翻跃进来,却被雷恩与格林纳德硬生生挡下。
每一个跃入的影子,都会在狭窄的骆驼缝隙中遭遇一阵刀光和沙尘,有的被迫退回马背,有的干脆留在了圈里,再也爬不起来。
箭矢偶尔从外圈射来,却大多被骆驼的身躯挡住,或者被人举起的盾面、骆驼鞍弹开。
有人被擦伤,血顺着手臂滴在沙里,很快就被脚步踩散。
时间在喘息与喊杀声中一寸一寸拉长。
月光从头顶缓慢挪向西边,沙尘被鲜血压成一层又一层的泥。
不知过了大半个时辰,外圈的喊杀声终于稀落下来。
又是一阵哨声响起,远处的骑手逐渐收拢,绕着骆驼圈远远退开。
消失在下一道沙丘的阴影之后,只留下零散的尸体和横七竖八的足迹。
雷恩缓缓直起身,胸口起伏,呼出的气都带着血腥味。
“都还在吗?”他举起长刀,压着嗓子喊道,
“都没事吧?”
“还行!”格林纳德一屁股坐在沙里,喘着气还不忘挤出一句,
“就是有点渴。”
“我没事!”萨日娜靠着骆驼,手臂上挂着一道血痕,笑得有些勉强。
几声疲惫的回答从骆圈不同的角落传来,夹杂着骆驼的哀鸣,让这片狭小的空间显得异常挤满了生命的气息。
只有玛尔瓦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萨米拉!”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萨米拉瘫坐在地,整个人瞠着眼靠在骆驼的身体上,脸色苍白。
她的衣背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靠着的骆驼身上同样被血迹染红,一直滴到沙地里。
雷恩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和格林纳德一起将她从骆驼身上拽开,轻轻放倒在沙上。
翻过来时,只见她背后的伤口长得吓人——那一刀从肩胛下一直斜着劈到腰侧,深可见骨,鲜血不断从裂开的肉里涌出。
“撑住,萨米拉。”
玛尔瓦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萨利姆已经把药瓶扯开,将暗黄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药粉一触到血立刻化成黏腻的混合物,又被新的血水冲开。
他咒骂了一句,干脆用手掌按住伤口,另一只手示意格林纳德递来更多布条。
“她再出血就扛不住了。”萨利姆沉声道,
“我们得先止住血,再想办法。”
萨米拉轻哼了一声,想要说话,却只吐出一口血沫,染红了嘴角。
这一夜的天,终于开始有了一点颜色的变化。
远处的东边沙线微微发白,一缕很淡的晨光像被人从地平线上轻轻撕开。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雷恩看着远方,低声道,
“等太阳一出来,他们就又会回来。”
他回头看向众人,目光在倒下的骆驼、四散的货物和脸上沾满血与沙的同伴之间快速掠过。
“收拾东西。”雷恩咬紧牙关,
“只带可以饮用的清水和干粮,还有必需的武器。”
“那这些……”格林纳德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辎重。
“不要了。”雷恩道,
“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众人对视一眼,便忙碌起来。
他们尽可能快地捡起散落的水囊,检查每一只上面的印记,确认没有可疑的物品。
又将剩余未被污染的水分配好,食物被压缩成最小的一捆,其余的杂物全部丢在沙地上。
最后,雷恩看了一眼那头被劈伤的骆驼。
它已经不再挣扎,只是侧躺在血泊中喘着气,睁着一只浑浊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拔出刀,走上前去。
片刻之后,这头忠实的牲畜在刀下安静下来。
“走。”雷恩收刀,回头看向众人。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沙海仍旧一望无垠,只留下了一圈凌乱的蹄印与一滩滩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