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随从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
老者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连串在一起的念珠都磕出了响声。
“这……这等大事,需回去请示陛下。”
老者勉强维持着语气的稳定,
“婚事关系王室尊严,不可轻率……”
“那就回去吧,苏丹的使者。”法里德走到桌子后背对着他坐下,
“回去询问你们那伟大苏丹的意见。”
老者抿紧嘴角,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掀帘迈出帐门的一瞬,外面的风猛地灌进来,把门侧用来照亮的火盆掀倒在地.
火星带着烧着的油渍“哧”地一声溅开,烫得老者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向法里德。
火盆滚到法里德靴尖前停住。
法里德坐在阴影里没有动作,火光隐约照出他的面庞。
看到法里德没有反应,老者仓促地退了出去。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那在阴影中露出的笑容。
.....
傍晚的时候,营地里的风小了。
法里德换上了一件轻薄的白色阿塞莱长袍,胸前敞开,露出一片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胸膛。
他的额头与发间上缀着几个明亮的的银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营地中央空出一块平地,十来个手下围成半圈。
沙地被几人踩得乱七八糟,有新鲜的脚印,也有被击到的人滚出的痕迹。
“再来。”他随手指了一个人。
那人应了一声上前,双手握刀,先行一礼,然后猛地踏前一步,从侧面横砍。
刀风带起一股沙子。
法里德像是在沙地上跳舞一样,脚步轻快,身体略一侧,就让那一刀擦着腰侧划出去。
他的弯刀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冷光一闪,敲在对方手背上。
那人吃痛,刀一松,法里德顺势往上一挑,刀柄直直磕在他额头上。
“噗通”一声,人仰面倒在沙里,捂着头闷哼。
“下一位。”
法里德甩了甩刀上的沙子,笑意不减,
“再来两个。”
又有两人上前,被他一一击倒。
有的被扫腿踢翻,有的被刀背磕在胸口,跪在地上喘不过气。
围观的人既不敢笑,也不敢上去挑战。
只能在每次有人倒下时齐声喊一声“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法里德大人,苏丹的使者来了!”
远处有人高声喊。
法里德收住脚步,转头看去。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苏丹的使者仍旧是那身整齐长袍,只是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一些。
胡须被风吹得有些乱,还未来得及抚平。
“陛下的答复?”法里德问,手里的刀还没入鞘。
“陛下……”老者咽了口唾沫,
“陛下准了。只要您能把那名女子送回王城,拉希德家族的封地和城堡……以及公主的婚事,陛下都会应允。”
话音刚落,法里德正好一脚踏在身旁那名手下的胸口,把人彻底放倒在沙里。
他哈哈笑了一声,弯刀一滚,从那人脸侧划过,
刀背“咚”地一声敲在对方头盔上,那人闷哼一声,晕晕乎乎地倒了下去。
法里德跳过去,两步之间就跨到使者跟前,明晃晃的阿拉伯弯刀“啪”地一声搭在对方肩上。
冰冷的刀背压在长袍上,使者浑身一震,腿都抖了一下。
“不用害怕,苏丹的使者。”法里德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
“回去准备嫁妆吧。”
他把刀从对方肩上抬起,手腕一甩,刀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
刀尖朝下,刀柄冲天。
他握住刀柄,稳稳地插回刀鞘中。
“故事才刚刚开始。”
使者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
烈日像一把慢慢压下来的刀。等黄白色的地平线尽头出现一抹深绿的时候,众人的后背已经被汗打得贴在衣服上。
那抹绿色很快从一条线变成一小块洇开的墨.。
几株高大的枣椰树,树影底下是低矮的土坯房,房屋旁斜立着一截残破的木桅杆,上面系着褪色的布条。
中间是一圈石头砌成的平台,平台上那个粗陶井栏在阳光下闪着暗色的光。
达哈里姆没有城墙,只有几块矮到挡不住驼队的围墙,牲口圈在里面。
空气里混着水汽、牲畜、汗和廉价香料的味道,比起加西拉港口的腥臭味,明显要温和一些。
驼队靠近时,小镇唯一一道像样的门——两块半新不旧的木板。
它们被人从里面推开,几个守门的汉子懒洋洋看了一眼,打了个手势,便放他们进去。
井边的茶摊上坐着几个男人,头巾颜色深浅不一,刀和棍随意立在墙边和桌旁。
炭火上架着一只小铜壶,壶嘴不停往外吐白气。
矮桌后面的老头嗓子沙哑,一边摇着用枣核穿成的串珠,一边给围着的两个孩子讲故事:
“……他们迷路了,头顶的星星都看不见,沙子像水一样往四面八方流。”
“水囊空了,骆驼倒了,连他们都快被风埋了。”
“那他们不就死定了?”小一点的那个孩子瞪大眼睛问。
“按理说是死定了。”老头晃了晃手里的串珠,
“可是突然,奇迹发生了。沙子从他们脚下塌开,甘甜的泉水就冒出来了。”
“怎么可能?”较大的孩子嘀咕。
老头伸手弹了他额头一下:“是沙神。沙神会把怜悯留给那些他认为值得救赎的人。”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而那些冒犯他的人,会被埋在沙子里,连骨头都找不到。”
雷恩骑马从茶摊前经过时,正好听到这句话。
众人从几人面前走过,老头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目光从萨利姆的脸上、雷恩的盔甲上掠过,又落在玛尔瓦裹得严严实实的斗篷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继续摇他的串珠。
倒是茶摊旁边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抬起头来,视线在雷恩他们腰间的武器上停了停。
那眼神不像单纯看热闹,更像是在掂量几个人的价值。
他对面坐着的同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二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胡子汉子放下茶碗,起身离开,绕过茶摊往镇子背后走去。
另一边,一个赤着脚的小男孩从屋檐下蹿出来,手里还抓着块没啃完的硬饼。
他看了看这支队伍,又看了看井边,突然“噔噔噔”地沿着巷子跑远,一路跑一路挥手,对着远处某个方向晃手臂,像是在招呼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