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厅里像被一块看不见的幕布压住了。
沙漏细沙无声落下,铜盏里的麝香在热气里缓缓升腾。
那句“我要求重选苏丹”的喊声尚在柱间回荡,人群先是静得可怕,随即像干燥的荆棘被轻轻一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从席垫间生长出来。
与南帝国接壤的那位边境酋长站了起来,手指扣着腰间的黑金腰带,眼里是沙暴里磨出来的硬光。
几位同样出身边境的贵族跟随着起身,戒指碰撞酒杯的声响不合时宜地清脆。
与之相对,来自内地绿洲与商道的族长们则坐直了身体。
帷幔外风掠过庭院的枣椰树,叶影在地毯上颤动。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向温吉德。
老苏丹握杯的手停了瞬息,酒面漾出一道小小的波纹。
他抬眼,先看了苏勒曼。
苏勒曼仍旧没有任何动作。
纳西尔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远处的钟声混在一处,下意识按住腰侧的披刀。
“重选?”温吉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稳稳压过了喧哗,
“诸位想如何做?”
“遵循旧礼。”那名边境酋长扶胸,语气却生硬的发冷,
“按旧律,十年一度可议诸重大事。”
“苏丹之位直到本人去世或禅位都不做变更,除非遇到生死之际由各位酋长和长老重新选举。”
言语像燧石撞上铁边,火星四散。
几名护卫不动声色地前移半步,长矛斜倚在臂内。
殿中总管抬杖击地三下,示意安静,嗓音沙哑:“诸位——”
温吉德抬手,制止住了总管接下来的话语,
“既然诸位要求重选,便依旧礼。”
他顿了顿,“午后祈祷后,封帐,只留各族酋长、长老、候选人入内,记事官笔录。”
“公平公正,我向来如此。”
他眯起眼睛,微微扬起下巴,看向了苏勒曼那双墨色的眼睛。
午后祈祷的钟声收了尾,长殿四合的帷幔缓缓垂落。
殿中三面分席:王室长老与沿海、内地诸族坐在东翼;南、北、西三线边境诸部列于西翼;商道与港口行会、绿洲商家占据南侧。
穹顶下悬着三面绣旗,象征三位候选人:温吉德的金线海蓝、苏勒曼的黄底红纹、商道首领的绿底银柏。铜炉里燃着沉香,白烟如丝,绕着石柱向上。
司仪执杖击地三下,唱礼:“依照旧礼,今日马吉里斯议‘拜阿’之续与更。候选三名:王室正统温吉德;巴努·萨哈勒族长苏勒曼;商道联盟之首赫曼达。先提名,讲述理由,并进行不记名投票。”
王室长老起立。
他须白如雪,言辞节制:“祖制在此,诸位皆知。王室非以姓氏得此位置,而以法统维持众部族。温吉德承前苏丹之册命,十数年治内,屯粮、修渠、招匠、拓市。边防失地,罪在敌强我弱,不在王室谋国之心。旧法不废,国脉不乱。故提名温吉德,再领拜阿。”
他扶手触胸,缓缓走下台。
东翼席间低声相和,位于出海口岸与内地绿洲的族长纷纷点首示意。
提名苏勒曼的是与南帝国相接的那位边境酋长。
他宽肩阔背,嗓音粗糙:“边境五年内与三国数次交战,胜少败多,失地不断。祖姆尔、拉文尼亚……若说‘祖制’,我等并非不遵守祖制,只因如今王室处事不利,调度失责,职责划分不明,导致人心不稳,军心涣散。苏勒曼在坦姆努堡坐镇指挥、在多处战线稳军心,进退有序,免于溃败。王室援军旧承两月、实至半年未至。赎金旧承按供给与伤亡,实分城内与商道。”
“诸位,我们不是要夺冠冕,我们要一个干作为能作为的人当苏丹。”西翼席间,四大边境部落的首领纷纷以拳击胸为礼,表示赞从。
商道一方由一位商道联盟的部族族长起身提名:“商道为国内经济的重要命脉。我们往返海口、护送王室征税与军粮,为边境战事输血。”
“我们推举赫曼达为候选人,他是占据商道重要城市的部族族长,且为联盟的首领,几十年来任劳任怨,经验十足,如若他当选,阿塞莱必当数倍强盛于今日。”
“如若没有其他候选人,投票开始。”
殿角三处设一方小室,门帘深色,每位有投票权的族长、领主、护法与行会首席依次前行,执事递上一枚无印的黏土小筹,各自放入带有家族颜色的土罐中。
计票开始。
记事官、护法与三方各派见证者围坐在案后,执事依次砸开土罐,将一把把泥筹倒在青布上。
每一枚筹落桌,便有朱笔在羊皮卷上画一道记号。
三摞筹渐成小丘,布面起起伏伏,像城外的沙丘。窒息般的静,只有笔尖刮过皮面的“沙沙”声。
“温吉德——四十一。”记事官的嗓子有些哑。
东翼一阵低语,温吉德微微颔首示意。
“苏勒曼——二十九。”
西翼有人重重锤在桌子,四大部落的首领以手触额,苏勒曼面无表情,微微抿唇。
“赫曼达—十八。”
南翼的人一阵叹息,赫曼达则微笑者拍了拍众人。
司仪高举羊皮卷,转向三方:“遵旧礼,得筹最高者,受众‘再拜’,续领拜阿。诸位无异议乎?”
殿中沉默片刻。
有人低声道:“无异议——祖制如此。”
也有人闷闷不乐地发出鼻音。
司仪复击杖:“请诸位起立——为苏丹温吉德,行礼!”
人群如潮起又落。
温吉德抬起头,环视众人:“诸位,这次选举成功,我不说是否荣幸。”
“我只说三件事:第一,赎金从明天开始,按照各家领地和人口划分,一周内向王室内交齐,否则后果自负。第二,这几次战争失利,不再追究过错,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要在犯类似的错误。”
他说到这里,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苏勒曼身上。
那一瞬,殿中无声,仿佛只有两人的呼吸。
“还有第三,”温吉德忽然放缓了语速,带着千斤的重量,
“诸位皆是我的手与足,都是阿塞莱的子民和勇士。有人以为,借着马吉里斯的由头,便可私下结党营私、违背祖制,推翻我的统治。”
“凡有心起事者,先想一想,你们的家族、你们的骆驼与羊群,是否承得起沙漠中风暴。”
这话像一阵冷风,降低了大厅里的温度。
有人低声咳嗽,有人握住了拳头。
温吉德扶住胸口行礼:“诸位,散会,记得你们的赎金和税收。”
钟声再次响起。
帷幔掀起时,海口的风从廊下灌入,把香气与人声撕开。
殿外的石阶上,人群三三两两,沿不同的台阶散向城中。
内地诸族与沿海部落说笑着归去;商道的人簇在一起,匆匆离去;边境诸部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诉说着难以言明的情绪。
纳西尔跟在父亲身后,从大殿穿过长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家旗,被人从绳上解下,卷成一卷。
石阶上有孩子追着鸽子跑,笑声与远处的交谈声交叠。
日光斜照在拉齐赫的白墙上,反射得刺眼。
“父亲,”走到王城外的市集口,他压低声音,
“我们该怎么做?”
苏勒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在一口喷泉旁,洗了一把脸,然后仰头看了看天。
“召集家族成员,”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纳西尔背脊发冷,
“部族的长老,还有各军的指挥。三天后拉齐赫碰面。”
他顿了顿,
“——内战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