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坊的小院里,雪后初霁,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在老梅枝头尚未融尽的雪粒上折射出细碎金光。正屋堂中,张呈和丽娘对坐在一张宽大的矮榻两边,榻上铺着柔软的羊毛垫,中间摆着一张刷了清漆的松木小几。
几上摊着几张质地奇特的“纸”(A4打印纸),洁白挺括,上面用炭笔画着图形与算式。丽娘跪坐在垫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小手握着一支细炭笔,正蹙着眉头,盯着纸上的一道题。
“甲、乙二人共有钱百二十文,”张呈念着题目,声音平缓,“若甲得乙十文,则甲之钱为乙之二倍。问:甲、乙原各几何?”
丽娘抿着唇,笔尖在旁边的草稿区轻轻点着,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不过片刻,她眼睛一亮,提笔在纸上写下:
“设甲原有钱 a文,乙原有钱 b文。
则 a + b = 120
又(a + 10)= 2×(b - 10)
由是得 a + 10 = 2b - 20
即 a = 2b - 30
代入 a + b = 120
得(2b - 30)+ b = 120
3b = 150
b = 50
则 a = 120 - 50 = 70
故,甲原有七十文,乙原有五十文。”
写罢,她放下笔,仰起小脸看向张呈,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努力想装出平静,却掩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快夸我”的期待,细看之下,嘴角也微微翘着,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猫。
张呈拿起纸,仔细看了一遍。步骤清晰,推导无误,答案正确。他心中再次泛起惊异。这小丫头接触他所谓的“新式算学”满打满算不过一年,从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符号开始,到如今能熟练地设未知数、列方程、解一元一次方程,甚至能理解一些简单的几何概念,这进度,放在后世也是顶尖的聪明孩子了。更难得是逻辑清晰,书写工整。
“嗯……”张呈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丽娘那悄悄竖起的小耳朵,眼里掠过笑意,“解得不错,思路清楚,步骤也全。我们丽娘真真是个小算筹精。”
丽娘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那点小得意眼看就要从眉梢眼角满溢出来。
“不过嘛……”张呈话锋一转,将纸放下,拿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在丽娘略显紧张的目光中,才悠然道,“这题不过是‘鸡兔同笼’的变种,算不得顶难。你先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种题看一眼便知答案,心算即可,连草稿都不用打。”
他面不红气不喘,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全然忘了自己“像她这么大时”还在为四则运算头疼。
丽娘果然睁大了眼睛,小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崇拜:“先生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张呈矜持地点点头,顺手揉乱她细软的头发,“学海无涯,切不可有了一点小聪明就自满。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后面“你先生我就是那天外天”之类更厚脸皮的话,在丽娘纯然信赖的目光注视下,总算没好意思说出口,只化为几声轻咳,“……好了,今日的算学课到此为止。去玩吧,记得把昨日教的那首《春晓》再默写两遍。”
“是,先生。”丽娘乖乖应下,动作利落地收拾好纸笔,却没有立刻跑开。她将东西放回书架旁那个专属于她的、带着卡通图案的小书包里,然后走到窗边的小几旁,踮脚拿起温在棉套子里的陶壶,给张呈已经见底的茶杯续上热水。
做完这些,她才抱起张呈给她缝的兔子玩偶,轻手轻脚地退到堂屋角落那张铺了厚垫的摇椅里,却没有立刻去玩,而是抱着兔子,目光悄悄地、长久地落在张呈身上。
先生又在看那本厚厚的、硬壳的、里面字小而密还有好多奇怪图画的书了(《百科全书》摘要版)。先生看书的样子很好看,很安静,眉头有时会微微蹙起,有时又会轻轻舒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丽娘看着,心里便涌起一种满满的、暖洋洋的,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与依赖的情绪。
坊间的王大婶、陈婆婆她们,有时来店里买东西,或是傍晚在巷口闲聊,看见先生,总会压低声音议论。丽娘耳朵尖,听到过好几次。
“张先生这般人物,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商贾,倒像是戏文里说的,犯了错被贬下凡的谪仙哩!”
“就是就是,你瞧他那通身的气派,还有店里那些见都没见过的稀奇物事……”
“怕是天上管着百工仓库的仙官,不小心流落人间了吧?”
“丽娘那孩子也是好福气,能被这样的先生收养……”
谪仙人吗?丽娘小小的脑袋里,觉得这个说法,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不然,先生怎么会懂那么多稀奇古怪、却又好像很有用的学问呢?不单是这精妙无比、比城里帐房先生用的算筹快无数倍的“新算学”,还有那些意境极美、却又和她偷偷在书肆外听蒙童念的都不太一样的诗句(唐诗宋词混教);有能讲出好多好听故事的“史话”(简化版通史);有能解释为什么打雷先看见光后听到声音、为什么水烧开了会冒泡泡的道理(基础物理化学);甚至还有能画下精确得吓人的长安城坊图、上面标注着奇怪符号的法子(简易制图)……
先生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虽然他说自己只是“略懂”,可丽娘觉得,先生的“略懂”,比外面那些号称“精通”的人,要厉害得多得多。
还有这个家,这个院子。冬暖夏凉,不见炭火烟气,却永远干爽舒适。夜里亮如白昼却不怕风的“气灯”。永远干净清甜的饮水。后院那间除了先生谁也不能进、却总能拿出各种好东西的“仓库”……
个中神异,她年纪虽小,却自有体会。她知道这不同寻常,但她从不害怕,因为这里是先生的地方,是她和先生的家。
先生对她更是好得没话说。她记得大概四岁多的时候,有次跑跳得急了,胸口便有些发闷,喘气不顺,小脸憋得通红。先生当时脸色就变了,抱着她轻轻拍抚,问了许多话。之后,先生便常常用一种奇怪的、会发亮的小东西(听诊器)贴在她胸前背后听,眉头皱得紧紧的。
先生没带她看过外面的医生,却似乎比医生还清楚她的状况。先生说她是“先天肺气稍弱,需仔细调养”。从那以后,她的一日三餐,几乎都是先生亲自下厨。饭菜总是格外清淡可口,里面常有些她叫不出名字、但先生说是“温补”的食材(药膳理念)。她小时候夜里偶尔咳嗽,先生总会及时醒来,喂她喝一点温温的、带点草药清香的蜜水(川贝枇杷膏冲剂)。
几年下来,她犯喘的时候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红润,连陈阿大都常说,小娘子如今看着,比坊里那些足月生的孩子还要健康精神。
这些好,一点一滴,早已渗进她小小生命的每一寸。她懵懂记事时,也曾隐隐害怕,自己是不是先生“捡来的”,会不会有一天被送走。可随着一年年长大,这份恐惧早已被先生毫无保留的关爱与呵护消融得无影无踪。
捡来的又如何呢?先生就是先生,是比血缘更亲的亲人。这个院子,就是她的全世界。
窗外的阳光移动,恰好笼罩住张呈的侧影,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丽娘抱着兔子,看着光影中先生沉静的侧脸,心里软成一汪温热的泉。
她悄悄弯起眼睛,把脸埋进兔子玩偶柔软的身体里,嗅着上面和先生衣衫一样的、干净清爽的阳光味道。
有先生在,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