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常乐坊的积雪被扫到道旁,堆成灰黑的丘垄。解忧杂货铺前的空地上,那口大铁锅下柴火正旺,锅里的粟米粥滚得浓稠,米香混着些微盐味,在清冷的晨雾中撕开一道暖烘烘的口子。
排队的人从铺子门口蜿蜒到坊墙拐角。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裹着破烂的袄子,脚上草鞋被雪水浸得漆黑,也有几个坊里的孤寡老人,捧着缺口的陶碗,默默排在队中。
丽娘穿着鹅黄色的棉袄,围着张呈用库存羊绒围巾改的兜帽,小脸在寒气中呵出白雾。她站在粥桶旁一只垫高的木凳上,每当陈阿大舀起一勺粥倒入某只碗中,她便跟着软软说一声:“小心烫呀。”
接过粥的,无论老少,总忍不住多看这玉雪般的女童一眼,然后朝柜台后的张呈躬身:“多谢张先生,多谢小娘子。”
张呈点点头,目光扫过队伍。人数比昨日又多些,坊外流民闻着米香,正不断聚来。他心下微沉,知道这般施为,在这粮价飞涨的年月,终究太过扎眼。
“下一个。”
陈阿大喊道。
一个妇人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女娃上前,女娃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盯着粥锅一眨不眨。陈阿大舀了满满一勺,妇人连声道谢,正要接,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
丽娘不知何时从凳子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的东西,塞进女娃怀里。“给妹妹,”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泡在粥里,甜。”
妇人一怔,打开油纸一角,里面是块淡黄色的、压得方正的东西,闻着有股淡淡的奶香和甜味(压缩饼干)。她眼圈倏地红了,抱着女娃就要跪下,被陈阿大拦住。
“使不得,快起来,后头还有人等着。”
这一幕,被排在队伍中段、一个穿着半旧棉袍、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尽收眼底。汉子目光在丽娘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口粥锅——粥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绝非寻常施粥的稀汤寡水。他再看向柜台后的张呈,那年轻人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施舍者的骄色,亦无刻意伪装的慈悲,只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汉子微微眯眼。他便是任城王李道宗,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混在人群中。京兆府接到些风声,说常乐坊有铺子日日施厚粥,引得流民聚集,恐生事端。他本不必亲自来,可“常乐坊”、“杂货铺”、“收养女童”几个词凑在一处,莫名牵动了他某根神经。
三年前那场宫变之后,有些事成了不能提的忌讳,有些人……再也寻不见踪影。
队伍缓缓前移。李道宗接过陈阿大递来的粥时,手指不经意擦过碗沿——温烫,厚实。他抬眼,正对上丽娘望过来的目光。
女孩约莫五六岁,皮肤是少见的那种莹白,鼻梁挺秀,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人时有种天然的专注。她见李道宗看她,也不怕生,只抿嘴笑了笑,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
就这一笑,李道宗心头猛地一跳。
那眉眼轮廓……那笑时微微上挑的眼尾……
他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朝丽娘略一颔首,转身走到一旁墙根,蹲下,慢条斯理地喝起粥来。粥确实厚,米粒煮得开花,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半身寒气。可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惊悸,却挥之不去。
太像了。像年轻时的皇后娘娘,不,更像陛下还未蓄须时的模样,尤其是那眉宇间一丝尚未长开的英气。
年龄也对得上。若真是……怎会流落在此?
他正心潮翻涌,坊街那头忽然传来喧哗。五六个穿着短褐、面露凶相的汉子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疤脸,手里提着根哨棒,走路横着膀子,排队的流民见之变色,纷纷避让。
“哟,排这么长队,领仙丹呢?”疤脸走到粥棚前,哨棒“铛”地敲在粥桶边沿,发出刺耳声响。
陈阿大脸色一变,放下粥勺:“这位好汉,有话好说,莫惊了领粥的乡亲。”
“乡亲?”疤脸嗤笑,扫视一圈瑟缩的流民,“一群蝗虫似的玩意儿,也配叫乡亲?姓张的!”
他提高嗓门,朝柜台喊,“爷们儿是西市赵记米行的!你在这儿天天施粥,还按老价钱卖粮,坏行情不说,招来这么多流民乞丐,万一闹起疫病,你担待得起?!”
张呈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将丽娘往身后护了护,神色依旧平静:“某施粥用的是自家米粮,卖粮也明码标价,未曾强买强卖。至于疫病,铺前每日洒扫石灰,领粥者守序,何来疫病之说?倒是几位,若想喝粥,请后面排队。”
“排队?”疤脸身后一个汉子怪笑,“爷爷们是来教你做人的!长安米价有行市的规矩,你装什么大善人?今日这粥摊,你拆也得拆,不拆——”他抡起哨棒,作势要砸那粥锅。
人群中发出惊呼。丽娘吓得抓住张呈衣角。
张呈没动,只看着那砸下来的哨棒。
说也奇怪,那汉子力道十足的一棒,在即将碰到粥锅边缘时,像是砸中了一层看不见的、极韧的垫子,“砰”一声闷响,竟被反弹开来!汉子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哨棒脱手飞出去老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疤脸一伙。陈阿大张着嘴,流民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李道宗蹲在墙根,眼底精光一闪。他看得分明,那棒子落下时,距离锅沿尚有寸许,便再难寸进,反震而回。绝非人力可为,亦非寻常戏法。
张呈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这铺子,开门是为解忧,不为结仇。粥,我还要施。米,也还按我的价卖。几位若无他事,就请回吧。”
疤脸看看地上滚落的哨棒,又看看神色平淡的张呈,心里有些发毛。来时东家只说这铺主是个海外回来的愣头青,教训一顿便是,可没提有这等邪门事。他色厉内荏地瞪了张呈几眼,又瞟了瞟四周越来越多围观的坊民,悻悻道:“好,姓张的,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罢,弯腰捡起哨棒,带着人匆匆走了。
风波暂息。陈阿大松了口气,忙招呼众人继续领粥。流民们低声议论着刚才的怪事,看张呈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李道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墙角,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他最后看了一眼被张呈轻声安抚的丽娘,那孩子似乎已从惊吓中恢复,正仰着小脸对张呈说着什么,张呈则弯腰听着,神色温和。
没有再多停留,李道宗转身,汇入坊间逐渐增多的人流,消失在小巷尽头。
半个时辰后,京兆府后衙。
李道宗已换回常服,坐在案后,听完心腹校尉的详细回报。
“王爷,查过了。那张呈约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常乐坊,买下了那处院子开铺。自称祖上漂泊海外,近年方归。铺中所售之物,多精巧新奇,尤其有些琉璃器皿,澄澈无比。此人深居简出,不结交权贵,唯与坊间孤寡多有接济。那女童名唤丽娘,便是他三年前收养的孤女,视若己出,坊间皆知。”
“三年前……”李道宗手指轻叩桌案,“具体何时?”
“应是武德九年夏秋之交。邻居只记得,那院子空置许久,一夜之间忽然有了人,不久便开了铺子。”
武德九年夏秋……玄武门之变后。
李道宗闭上眼,三年前那些混乱的、血腥的、被刻意掩盖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宫变当夜,秦王府、齐王府、东宫……多少人在奔逃,多少人在追杀,又有多少人在混乱中失了踪迹?
“那女童的样貌,你看清了?”他睁开眼,看向校尉。
校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属下离得远,但……但那小娘子的确生得极好,不似寻常人家。尤其……尤其眉眼间,隐隐有些……”他不敢再说下去。
“像谁?”李道宗追问。
校尉头垂得更低:“属下不敢妄言,但……依稀觉得,与宫中贵人,有几分神似。”
书房里静了片刻。
“知道了。”李道宗挥挥手,“你下去吧。加派人手,盯住那杂货铺,尤其是那女童的安危。但要隐蔽,绝不可惊扰。若有粮商那边的人再去生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校尉领命而去。
李道宗独自坐在案后,良久未动。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细碎的雪沫。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最终,他唤来另一名绝对亲信的低声道:“去查,动用一切暗线,我要知道三年前玄武门之变当夜及之后三天,所有关于秦王府、齐王府、东宫女眷与孩童的记录、传闻、乃至只言片语。特别是……关于当时年仅两岁的长乐公主的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如铁。
“记住,要绝对秘密。若有半点风声泄露……”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厉色,已说明一切。
亲信凛然,躬身退下。
李道宗走到窗前,望着皇城方向连绵的屋宇飞檐,在暮雪中渐渐模糊。
若真是天佑李氏,遗珠未失……
那这看似平静的长安城下,怕是要掀起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波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