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的冬天,大雪在常乐坊西南角的这座僻静小院里已落了厚厚一层。院墙外,长安的寒意砭人肌骨,坊间流民蜷缩在能寻到的任何避风处;院内正屋之中,却温暖如春,不见半点寻常人家必备的炭盆烟气,只余一室干爽暖意,仿佛将凛冽寒冬彻底隔绝于外。
张呈推开自己房间的隔扇门,走到对面那间稍小的卧房前,动作自然地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心。一张铺设厚实的床榻临窗,窗纸异常透亮,映得室内明净。榻上锦被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正睡得香甜,小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细软的头发散在额前。
张呈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片刻。三年了,当初那个浑身血污、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小团子,如今眉眼日渐长开,越发显得精致,与坊间常见的孩子总有些不同——想来是随了她那不知名的贵族生母吧。他摇摇头,不再深想,伸手轻轻拂开女孩额前的碎发。
“丽娘,”他声音放得极柔,“该起了。你昨日不是答应王婆婆,今日要早些去粥棚帮忙么?”
女孩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水雾,待看清是张呈,那雾气便化开了,漾出全然的信赖。她没说话,只伸出小手,攥住了张呈的食指,软软地“嗯”了一声,带着未醒的鼻音。
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依赖。张呈任由她攥着,另一只手已从旁边架上取过烘得暖融融的棉袄,熟练地帮她套上。女孩也配合地抬手转身,动作间满是亲昵。
只是这亲昵,总让张呈想起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时辰。
没有征兆,没有天旋地转,只是推开便利店后仓库的门,再踏出来时,门外已不是熟悉的夜城小巷,而是一条青石板铺就、两侧土墙灰瓦的陌生街道。雨下得极大,砸在瓦上当当作响,他的“解忧杂货铺”就这么突兀地嵌在两座唐式民居中间,霓虹招牌灭了,只剩一块朴素木匾在雨中摇晃。
他懵了足足一刻钟,才跌跌撞撞退回店里,反锁了所有门。然后发现了更诡异的事——店里的电还通着,冰柜嗡嗡作响,电脑亮着屏,只是网络断了,而进货系统里,所有商品都显示“可订购,次日送达至仓库”。
仓库。
他冲回后院,看见那间本不该存在的独立砖房,门牌上赫然写着“仓库”二字。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但系统显示,他刚刚慌乱中点下的“确认订购”,将在明早六点变成现实。
未及深想,拍门声已混着雨声砸了进来。
不是前店,是后院那扇他还没摸清通向何处的木门。拍得又急又重,间杂着压抑的呜咽。
张呈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浑身湿透、衣衫多处裂口的女子倒在门外,怀中紧紧抱着个裹在深色披风里的小小一团。女子抬头时,脸上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眼神却亮得骇人,直直望向门缝后的他。
“求您……开门……救救她……”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张呈手指扣在门栓上,关节发白。外面的世界完全陌生,这女子浑身是伤,深更暴雨,怎么看都是天大的麻烦。他该开门吗?
“她……是王爷之女……”女子似乎看出他的犹豫,用尽力气挤出这句话,“追兵……就在后面……求您……给她一条活路……”
王爷之女?追兵?
张呈脑子里一团乱麻,只隐约觉得“王爷”、“追兵”这些词,该是戏文里才有的。可没等他想明白,远处已传来马蹄踏水的杂响,和几声模糊的呼喝。
门外的女子浑身一颤,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怀中那小小一团从门缝塞了进来!张呈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轻软,是个孩子。
“别出声……别点灯……”女子扒着门缝,最后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哀求与决绝,“就说……没看见……”
说完,她竟转身,跌跌撞撞地扑进雨幕深处,朝着马蹄声传来的相反方向。
张呈抱着怀里冰凉的小身体,僵在门内。远处隐约传来呼喝、马蹄声折转、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重归暴雨滂沱。
他缓缓关上门,落栓。怀里的孩子动了动,披风滑落一角,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看模样不过两三岁,眼睛瞪得极大,却一声不出,只浑身抖得厉害。
那一夜,张呈抱着这孩子,坐在仓库门口,听着外面时远时近的厮杀声、马蹄声、以及黎明前那令人心悸的死寂,一动不敢动。
直到天光微亮,声响彻底平息,他才敢动。给孩子擦了脸,换了干爽衣物——用他库存的儿童T恤和毛巾改的。孩子任他摆布,不哭不闹,只在他递过一块饼干时,小口小口地啃,啃完,才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丽……丽娘……”
“丽娘?”张呈试着叫。
女孩轻轻点头。
于是她便叫了丽娘。张呈问她爹娘、问她是哪个王爷家的,她只摇头,向张呈怀里缩。问急了,眼里便蓄起泪,要掉不掉。
张呈不敢再问。他花了几天时间,从偶尔上门的顾客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大概——几天前,玄武门出了大事,太子和齐王死了,秦王很快成了新皇,年号要改。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贞观。
这几个词蹦出来时,张呈坐在柜台后,半天没动。他历史不好,可这场兄弟相残的政变实在太有名。所以,他来那天,就是玄武门之变当天。所以,那夜的追杀、那女子说的“王爷之女”、追兵……
他看着在院里追着蝴蝶跑的丽娘,心里发沉。多半是齐王李元吉的女儿吧,他想。毕竟戏文里,失败者的家小总最惨。这孩子的生父,或许已死了。那夜追杀她的,怕是新帝的人。
这个猜测让他连着几晚没睡好。他该把她交出去吗?交给谁?怎么交?交出去后,这孩子的下场会是什么?
可每次看到丽娘睡着后仍不自觉攥着他衣角的小手,看到她学着用他教的拼音在沙盘上写“爹爹”两个字,那些念头便散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就当捡了个女儿。在我这儿,总能保她平安长大。”
这一养,便是三年。
“先生?”
软糯的声音将张呈从回忆里拽出。丽娘已自己穿好鞋袜,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眼里有些疑惑:“先生刚才在想什么?”
“想我们丽娘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张呈笑笑,揉揉她的头发,“走,吃早饭。陈阿大应该已经把粥棚支起来了。”
前头店里,伙计陈阿大果然已收拾停当,见他们出来,压低声音道:“东家,方才西市赵家米行的二掌柜在咱们前头转了两圈,眼神不善。怕是……咱们这几日施粥,又坚持不涨价,碍着他们眼了。”
张呈盛粥的手顿了顿,神色如常:“知道了。今日照旧,粥要厚,筷子立得住。若有闹事的,你莫出头,我来应付。”
陈阿大点头应下,却还是忍不住道:“东家,咱们是不是稍微……”
“不涨。”张呈打断他,将盛好的粥放到丽娘面前,声音平静,“灾荒年月,囤粮抬价是造孽。咱们不造这个孽。”
丽娘捧起碗,小口吹着热气,忽然抬头:“先生,丽娘今天能多分一勺给那个带着妹妹的姐姐吗?她妹妹好小,总饿哭。”
张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粮商而生的冷意散了,温声道:“好。但你要让她排好队,不能乱。”
“嗯!”丽娘重重点头。
粥棚的烟火气准时升起,米香混着盐味飘散开。排队的人群渐渐变长,一张张麻木的脸上,在接过那碗厚实时,终于有了点活气。
张呈站在柜台后,看着丽娘跟在陈阿大身边,有模有样地提醒“小心烫”、“慢慢吃”,眉眼在蒸汽后柔和又鲜活。
院墙高耸,隔开了院内春意与墙外严寒。可张呈知道,有些东西是隔不开的——比如这越来越糟的年景,比如因此而生出的嫉恨,比如丽娘身上那随时可能引爆的秘密。
他抬眼,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
雪又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