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远照常把药摊子支在老槐树下。
太阳刚刚升起,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摆好草药,把写着“看诊”的粗布压好,然后坐在长凳上,望着远处的海发呆。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不看什么,就是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活了一千多年,他早就学会了怎么把时间浪费掉。
时间太多了,不浪费一些,怎么熬得过去。
村东头的张婶,她儿子的咳嗽还没好利索,又跑来抓药。
林远把了脉,换了两个药,包好递过去。张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晌午的时候,老婆婆照例端了饭来,今天是糙米粥配一块腌萝卜。林远接过碗,正要吃,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他抬眼。
老槐树边上,站着一个少年。
瘦,黑,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短打,脚上草鞋磨得快要散架。正是昨天跟着那个黑瘦汉子来的少年,周元。
周元手里拎着两条鱼,站在那里,不进也不退,就直愣愣地看着林远。
林远收回目光,低头喝粥。
喝完粥,他把碗还给老婆婆,说了声“多谢”。老婆婆走后,他又抬眼看了看槐树那边。
周元还站在那里,手里那两条鱼在太阳底下晒得有点发蔫。
林远没理他,开始给下一个病人看病。
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拉肚子拉了三天,小脸蜡黄。
林远让把孩子放在桌上,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肚子,然后转身抓药。抓完药,又细细交代了怎么煎、怎么喂。
年轻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远抬起头,槐树那边,周元还在。
太阳已经偏西了。
看着天色开始发黄。林远收了摊,把桌子板凳寄存在老王家,背着布袋往回走。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周元还站在那里,那两条鱼已经彻底蔫了,鱼眼珠都凹进去。
林远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元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
夜里,林远在破庙里打坐。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像平时那样空。
那个少年的脸老往跟前晃。
拎着鱼,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傻子。”林远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继续打坐。
第三天一早,林远又去摆摊。
老槐树下,周元又站在那儿。
手里还是拎着两条鱼,不过这回是新鲜的,鱼鳃还在一张一合。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支摊子,摆药,坐下了。
周元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来看病的人一个接一个。林远把脉、问诊、抓药、扎针,忙得顾不上别的。偶尔抬头,总能看见那个瘦瘦的身影杵在老槐树边上,一动不动。
晌午,老婆婆送饭来,还是糙米粥配腌萝卜。林远吃着饭,余光扫过去,周元换了个姿势,从站着变成靠着树,但还在那儿。
黄昏,收摊。
经过老槐树时,周元迎上来一步,把那两条鱼往前递了递。
“先生,”他说,声音有点哑,“这鱼给您。”
林远低头看了看那两条鱼,又看了看他的脸。
少年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林远很多年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不要。”林远说,然后绕开他,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
周元还站在原地,鱼还举着。
第四天。
老槐树下,周元又来了。
这回手里还是两条鱼,新鲜的。
林远看了他一眼。
周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让林远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了。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
林远棚子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摆了六七条鱼。都是周元每天送的,林远不收,他也不拿走,就放在那里。头两天的已经招了苍蝇,嗡嗡嗡地绕着飞。
第十天黄昏,林远收完摊,站在那堆鱼前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元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
林远终于转过身,朝他走过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远问。
周元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下。
“先生,”他说,额头抵在地上,“我想拜您为师。”
林远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那堆鱼发出的臭味。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教你?”林远问。
周元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我爹的病,找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您三副药就治好了。”他说,“还有,您的手。”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您的手不像干活的手。”周元说,“倒像我见过的一个秀才的手——那是读书人的手。可您比那秀才厉害多了。”
林远没说话。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
活了一千多年,再怎么伪装,手还是太干净了。
“起来吧。”林远说。
周元没动。
“先生不收我,我就不起来。”
林远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少年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林远一千三百年前也有过。
那东西叫,不甘心。
“行。”林远说,“明天卯时,老槐树下等我。”
周元愣住了,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土上,砰砰响。
磕完,他抬起头,额头上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但他咧嘴笑着,笑得像个傻子。
“师父!”
“叫先生。”
“先生!”周元爬起来,一溜烟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先生,我明天一早就来!”
林远没说话,看着他跑远。
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臭了的鱼。
“鱼拿走,”他冲那背影喊了一句,“腌上,不然全臭了!”
周元远远地应了一声,又跑回来,三下两下把地上的鱼拢起来,抱在怀里,又跑了。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村口。
然后他低头,卷起袖子。
手腕上那道红色的印记,正微微发着热。
林远盯着它看了很久。
上一次这么发热,是虞秋水出事那天。
他放下袖子,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他收回目光,慢慢走回那座破庙。
从草席底下摸出那本册子。
翻开,空白页。
提笔,悬在那里。
最后,还是放下了。
“先不写。”他对自己说。
万一这一次,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