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东海边,风里还带着咸腥的凉意。
林远把药摊子支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日头刚刚爬过海平面。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装着晒干的草药。桌角压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上面用炭条写着两个字:看诊。
这是他来青鱼村的第三年。
村里人从刚开始的好奇,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早就摸清了这个年轻郎中的规矩,看病不收钱,只求每天一顿饭。给多给少都行,一碗稀饭就咸菜也能对付,赶上谁家杀猪,端碗肉来他也不推辞。
“林先生,今儿来得早啊。”
扛着锄头经过的王老六打了个招呼。
林远点点头,没说话。他正低着头把草药一样一样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需要耐心的事。
王老六也不在意。这位林先生话少,村里人都知道。除了问病情,他几乎不主动开口。有人说他是读书人落难,有人说他是躲仇家的,传什么的都有。但不管怎么传,有一条是公认的,他医术确实好。
去年冬天,村东头张婶家的儿子发烧烧得快不行了,镇上的大夫都摇头,林先生三副药下去,孩子活蹦乱跳。今年开春,老李头的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地,林先生扎了七天针,老李头现在能挑着两桶水满村走。
“林先生,我家那口子今早又说胸口闷……”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妇人小跑着过来。
林远抬眼看她一眼,从桌下拿出脉枕:“坐。”
妇人坐下,把手腕搁上去。林远三指搭上,闭眼片刻,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转身从身后的布袋里抓了几把草药,用黄纸包好。
“三碗水煎一碗,饭后喝。”
妇人接过药,脸上堆着笑:“多谢林先生,回头给您送碗鱼汤来。”
林远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太阳升高了些,海面泛着粼粼的光。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看天的时候总会先眯一下眼——这是千年养成的习惯。
怕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天边突然落下的那道血光。
他低头,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色印记,细细的,像胎记,又像是什么符文残留的痕迹。阳光照在上面,那红色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林远把袖子拉好。
“林先生!”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村口传来。林远抬眼,看见一个黑瘦的汉子扛着渔网走过来,身后跟着个半大少年。
“林先生,我这几天腰疼得厉害,您给瞅瞅?”
汉子把渔网往地上一扔,也不管干净不干净,一屁股坐在长凳上。
林远示意他伸手,把了会儿脉,又让他站起来弯腰试了几下。
“最近出海太勤,累着了。歇几天,别下水。”林远说着开始抓药,“这几副回去煎了,早晚各一次。”
汉子咧嘴笑:“得嘞!多少钱?”
“不收钱。”
“那哪成!”汉子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这您得拿着,不然下次我都不好意思来。”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接,把药包递过去。
汉子讪讪地收回手,回头冲那少年喊:“老站在那儿干啥?过来谢谢林先生!”
少年这才上前一步,低着头,眼睛却偷偷往林远身上瞄。
林远扫了他一眼。十六七岁的样子,瘦,皮肤晒得黝黑,一身短打补丁摞补丁,脚上草鞋都磨破了。
“你儿子?”林远问。
“可不是!”汉子拍了拍少年的后脑勺,“叫周元,整天就知道跟着我出海打鱼,没出息。回头林先生有空,教他认几个字?”
林远没接话,只是又看了那少年一眼。
少年叫周元,被父亲拍了后脑勺也不躲,还是低着头,但那双眼睛还在偷偷瞄。
“行了行了,走吧。”汉子收起药包,拉起少年,“别耽误林先生看病。”
周元被拽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远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草药。
日头渐渐升高,来的人多了起来。头疼脑热的,腰酸背痛的,还有抱孩子来看拉肚子的。林远一个一个看,不慌不忙,话依旧少,但每一个都看得仔细。
晌午的时候,一个老婆婆端着一碗糙米饭过来,上面盖着几筷子咸菜。
“林先生,先吃点东西吧。”
林远接过碗,说了声“多谢”。老婆婆也不走,在旁边坐下,絮絮叨叨说起家长里短——谁家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老头子又跟儿子吵架了,谁家的渔船昨天差点翻在海里。
林远吃着饭,偶尔嗯一声。
老婆婆说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林先生,我老早就想问了,您这么年轻,咋不在镇上开个医馆?那多挣钱。”
林远筷子顿了顿。
“在哪儿都一样。”他说。
老婆婆还想再问,那边又有人来看病了,林远放下碗,起身迎过去。
老婆婆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嘀咕了一句:“这后生,怪得很。”
黄昏的时候,林远收了摊。
他把草药装进布袋,桌子板凳寄放在旁边一户人家,然后背着布袋往村后走。村里人都知道他住在后山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也没人多问——一个外乡人,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土地庙很小,破败得厉害,香案上落满了灰,佛像早就不知去向。林远在角落里铺了一张草席,就是他的床铺。旁边垒了几块石头,架着一口小锅,平时煮点野菜粗粮。
他没生火,也没点灯,只是盘腿坐在草席上,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黑得很快。
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林远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这是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候,不用说话,不用看病,不用应付任何人。只有这时候,他才是他自己。
他卷起袖子,低头看手腕上那道印记。
昏暗的光线里,那红色比白天更明显些,细细的一条,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根红线缠在皮肉下面。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按了按,没感觉,不痛不痒。
“今天没发烫。”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草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他解开系着的布条,里面是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纸张泛黄,边角卷翘。封面上有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故人册。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轻轻抚过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