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黯下去。在这夜长昼短的时节里,不过下午五时许,太阳便已匆匆沉入西边的地平线,仿佛急于投入那片“黑乎乎的床榻”。最后一丝昏黄的天光挣扎着,将荒原上扭曲的枯树影子拉得老长,如同大地上咧开的黑色伤口。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尽管莫凡和柳茹都算见过亡灵,可当真正的夜幕降临前,这份死寂依旧令人心头压着巨石般沉重。脚下的土地混杂着灰白细沙,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而每一次落脚,都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这松软的土层之下,是否正沉睡着一大群腐烂的躯体?或许下一秒,就会有苍白的手骨破土而出,攥住你的脚踝。
这便是亡灵之地的可怖之处。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正踏在谁的“屋顶”上。因此,花重金聘请熟悉此地的向导,绝非奢侈,而是保命的必须。擅自闯入者,往往等不到明年的春风,便已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住户”。
“停一下。”走在最前的大壮男忽然抬手示意。他从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几颗灰扑扑、形似大蒜的块茎状物体。“来,一人一个,赶紧吃下去。”
“有吃的?早说啊,正好饿了!”莫凡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赶了这么久的路,他早就腹中空空。那灰色块茎握在手里有些硬实,表皮粗糙,闻着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和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像放久了的芋头,又像某种古怪的根茎。他也没多想,张嘴就是清脆的一口。
“噗——!!!”
下一秒,莫凡整张脸瞬间扭曲,如同被重锤砸中,猛地将嘴里那团东西喷了出去!灰色的碎渣混合着唾液,呈放射状洒了一地。
“我草!!这他妈是给人吃的?!!这比****还难吃!!”莫凡弯着腰,干呕不止,感觉舌头和整个口腔都麻木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苦涩、辛辣还带着诡异酸味的混合感直冲天灵盖。
矮男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早知如此的表情,嗤笑一声解释道:“这叫‘灰蒜’,是用特殊法子炮制过的阴土植物。它能暂时掩盖活人身上的‘生气’,吃了它,在亡灵感知里,你就跟一块石头、一根枯木差不多。这东西数量有限,制作不易,你刚才浪费了一个。要是今夜撑不过去,被亡灵嗅到味儿围上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么难吃的东西……”莫凡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灰蒜,脸上写满了抗拒,“老子宁愿跟亡灵真刀真枪杀个痛快!”
“呵,这话你可别说太早……”矮男脸上的笑容收敛,忽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嘘——别出声。仔细听。”
“听什么?”莫凡一愣。
“地下……泥土里……”矮男压低了声音,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恐惧。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果然,当天光彻底转为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蒙时,脚下混杂着白色细沙的泥土,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松动迹象。那不是风吹的波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顶动土层,试图破土而出。
“咕噜……”
矮男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即便他在这亡灵之地混迹多年,每一次夜幕降临前的这个时刻,心脏依旧会不受控制地狂跳。那份源于生命本能对死亡族群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哪怕离开古都,去到别的城市,只要天色一暗,那份不安和心悸便会如影随形。
“快!把灰蒜吃了!不想死就赶紧!”矮男厉声催促,自己率先将一整颗灰蒜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吞咽,整张脸皱成一团。
柳茹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她看了一眼手中丑陋的灰蒜,又看了看脚下越来越明显的松动泥土,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将灰蒜塞入口中,快速咀嚼几下便强行咽下,随即捂住嘴,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也在极力忍受那可怕的味道。叶梦婀的两名护卫同样照做,动作干脆利落。
莫凡还在盯着手里那半截灰蒜,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而林叙白,从始至终只是平静地观察着四周环境的变化,对矮男递过来的灰蒜看都没看一眼。叶梦婀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林叙白身上,见他毫无反应,她也只是将灰蒜拿在手中把玩,并未送入口中。
“呃啊——!!!呃啊——!!!!!”
就在这时,一种仿佛喉咙里堵满了污秽淤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声音,骤然从众人脚边的泥土里传了出来!
莫凡猛地转身,只见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一颗腐烂不堪、蛆虫穿梭的头颅,猛地破土而出!那头颅的眼球半耷拉在眼眶外,下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斜着,张开的嘴里满是黑黄的烂牙和蠕动的白蛆。它像是被卡住了一般,只有头颅冒了出来,身子还埋在土里,但一“看”到近在咫尺的活人莫凡,立刻如同饿极的野兽看到了鲜肉,腐烂的脸庞扭曲出贪婪的神色,拼命地朝着莫凡的方向挪动、啃咬空气!
“就你这鬼样子也想伤你莫爷爷?!”莫凡虽然被恶心得够呛,但胆子极大,怒火瞬间压过了恶心,他毫不客气,抬脚就朝那颗腐烂头颅狠狠踢去!
这一脚势大力沉,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头颅顿时与下方可能存在的颈骨分离,如同一个破烂的足球般被凌空抽射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啪”地一声狠狠砸在十几米外一块裸露的灰黑色岩石上。浆液、碎骨、腐肉和扭动的蛆虫顿时糊了一片。
然而,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
“呃嗷——!!!!呃嗷——!!!!!!”
令人头皮发炸的嘶吼声,骤然间从四面八方、从脚下每一寸土地里爆发出来!不再是零星的一两声,而是成片成片,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