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命书终章
马车碾过沉沉夜色,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在一处荒郊驿站。
四野寂寂,唯有风卷枯叶之声,呜呜咽咽,似有若无的叹息,在暗夜里飘远。
谢临渊先跃下车,将她稳稳扶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他亲自替她安排好最里间的客房,又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取来温热的伤药,一言不发地蹲在榻前。
男子垂着眼,长睫在灯下投出浅浅阴影,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裙摆,要替她敷药。
沈清辞垂眸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猛地一软,到了嘴边的拒绝,竟生生咽了回去。
他指尖微凉,触到她红肿脚踝时,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疼她。灯火摇曳,将他侧脸映得温柔至极,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忘了天命,忘了预言,忘了所有注定的悲剧,只愿这一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谢临渊。”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他手上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看她。
眸色沉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信命。”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只信,我想护的人,我会护到底。”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狠狠撞在她心上,撞得她心口发酸,眼眶瞬间发热。
沈清辞慌忙别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
就是这样的人。
温柔到极致,坚定到偏执,才最让人,万劫不复。
待他离去,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惊得她心头一颤。
白日里那点隐秘的心动有多甜,夜里翻涌的恐惧就有多冷。
她逃,她躲,她刻意疏远,可心,却早已不受控制。
终究,还是不甘心。
她想再看一眼。
看那命书之上,是否真的,半分转机都没有。
沈清辞指尖掐诀,默念心法,强行解开了压制大半日的灵力封印。
微弱仙气在夜色中轻轻漾开,虚空中,那行熟悉的淡金色字迹,再次缓缓浮现。
【沈清辞,遇谢临渊,动情,身死。】
十二个字,冰冷如铁,没有半分温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心一横,她猛地抬指,以自身精血为引,不顾一切,强行催动那禁忌的窥命之术。
她要看完整的命书。
要看因,要看果,要看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指尖渗出的血珠,一滴,两滴,坠入虚空。
刹那间,金光暴涨,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整卷命书虚影,在她眼前轰然展开。
她看见了。
漫天烽火,血色残阳,兵戈相撞之声响彻天地。
谢临渊一身银甲,立于高台之上,手握权柄,俯瞰山河。
而她,一身白衣被鲜血浸透,摇摇欲坠,却义无反顾,挡在了他身前。
一支致命冷箭,穿透了她的胸膛。
她死在他怀里。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子,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与崩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命书最后一行,缓缓浮现,清晰得刺眼——
【为护谢临渊,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不是战死。
不是情伤。
是心甘情愿,以命换命。
沈清辞踉跄后退,重重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如此。
原来从始至终,不是天命要她死。
是她自己,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选择为他而死。
她拼命逃离,拼命抗拒,拼命不让自己动心。
可到最后,她还是会一步一步,心甘情愿,走向那个为他赴死的结局。
不是天命逼她。
是她的心,早已注定。
“吱呀——”
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谢临渊去而复返。
他似是在门外便察觉到屋内灵力紊乱、气息不对,一进门,便看见她脸色惨白如鬼、摇摇欲坠的模样。
“清辞!”
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与紧绷: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清辞缓缓抬头,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缘,是她的劫,是她注定要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眼泪无声滑落,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谢临渊。”
她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我看见我的结局了。”
“我会死,会死在你面前。”
谢临渊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发颤:
“胡说。我不准。”
“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我不会让你死。”
她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笑得悲凉,眼泪却流得更凶。
你不懂。
不是别人要伤我。
是我自己,舍不得让你受一点伤。
命书早已写透。
她不是败给天命。
她是败给了,一看见他,就心软的自己。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狂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虚空中的命书虚影缓缓消散,只余下那一行终极判词,隐入无边黑暗,从此,刻进宿命深处,再未消失。
——情起,不由己。
——命终,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