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朝，临淄城。
除夕夜，大雪。
诗云：
银装素裹临淄城，万家灯火映长空。
谁知学宫偏僻处，孤灯一盏待春风。
今夜是大年三十，本是万家团圆的日子。雪从昨夜开始下，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将整个临淄城裹成一片银白。
稷下学宫，坐落于临淄城东，占地方圆三十里，亭台楼阁隐于云雾之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今夜是除夕，学宫内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长廊，连绵不绝，如同一条火龙盘绕山间。内门弟子们三五成群，提着花灯，穿行于回廊庭院之间，欢声笑语从各个院落传来，此起彼伏。有人放起了烟花，绚烂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半边天，倒映在学宫的湖泊中，波光粼粼，如梦如幻。
这里是天下修行圣地，七国学子趋之若鹜。
但那恢弘的殿堂、精美的庭院、热闹的灯火，皆是给内门弟子住的。
外门弟子，只能住在学宫外围的偏僻角落。那里没有红灯笼，没有烟花，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一排排低矮的破屋，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如同被遗忘的孤儿。
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少年林默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屋子很小，只有一丈见方。一张木床，一张破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便是全部家当。墙角堆着几本书，都是翻烂了的修行典籍，书页泛黄，边角卷曲。窗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那盏油灯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而窗外不远处，就是内门弟子的宅院。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嬉笑声、敬酒声、划拳声，声声入耳。
林默的破屋，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与那繁华格格不入，仿佛两个世界。
他穿着单薄的青衫，身形干瘦，皮肤黝黑，是常年在烈日下劳作留下的痕迹。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意气风发，却已经饱经风霜。眼窝微陷，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那是一种倔强的明亮，像是风雪中不灭的火种。
那双眼睛，正盯着窗外的雪。
雪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
“三年了...“
林默轻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几分疲惫，几分不甘。
三年前的今天，他满怀希望地踏入稷下学宫，以为可以改变命运。
三年后的今天，他依然是个无法开脉的废柴，连最基础的灵韵都感知不到。
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太初经注》，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这是林默三年来最珍贵的东西。每一页的下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字迹工整却带着几分颤抖，是冻僵的手写下的痕迹。
翻开第一页，经文原文写道：
“玄冥幽微，道隐无名。虚极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字迹古拙，似是上古拓印，晦涩难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远古传来，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
在经文下方，林默用小字批注：
“灵韵者，天地之息也。感之、引之、御之，可成大道。“
第一百页，经文写着：
“坎离交媾，龙虎相济。玄关一窍，不在身内，不在身外。开脉者，须以此窍为门，逆流而上，方见本源。“
字里行间，似有流转之意，读来令人头晕目眩，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什么。
他在下方批注：
“为何我开不了脉？是我不够努力，还是...我根本没有天赋？“
第三百页，经文写着：
“心斋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古文深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在下方批注：
“三年了，我还是开不了脉。也许...我真的不适合修行。“
但下一行，他又写：
“不，我不能放弃。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这样的“最后一次“，他已经写了不下一百次。
每一次，都是希望。
每一次，都是失望。
“听说了吗？那个林默，今晚过后就要被逐出学宫了。“
远处的走廊上，传来几个弟子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是刻意让某人听见。
“三年了还开不了脉，真是废柴。“
“可不是嘛，我上个月刚开脉成功，他来了三年连一点灵韵都感知不到。“
“今晚是最后期限了吧？明天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活该，废物就该回老家种田去，省得在学宫里丢人现眼。“
议论声渐渐远去，那些人没有发现，破屋里还有一盏摇曳的油灯。
林默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样的话语，他听了三年。
从愤怒，到不甘，到麻木。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是啊，雪有什么好看的...“
林默躺回床上，盯着漆黑的屋顶。屋顶上有几道裂缝，是去年冬天漏雪时留下的。他记得那天，他躺在床上，看着雪花从裂缝中飘落，落在他的脸上，冰凉。
就像他现在的心。
“不过是...白白的一片，什么都留不住。“
就像他这三年的努力。
白白的一片，什么都留不住。
风雪更大了。
窗外的烟花又亮起一朵，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林默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却写满了沧桑。
林默突然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短剑。
剑很普通，铁质的，剑身光滑如镜，没有一丝划痕。剑柄上缠着几圈布条，已经有些磨损，却被擦拭得很干净。这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娘说，这是他爹亲手打的。
他爹是个铁匠，在林默三岁那年就去世了。娘说，爹是为了保护一个很重要的人，才死的。
具体是什么人，娘没说。只说，你爹是个英雄。
后来娘也走了，这把剑，成了林默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
也是唯一的念想。
“爹，娘...孩儿不孝...“
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三年了，孩儿还是无法开脉。今晚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如果还是不行，孩儿可能要被逐出学宫了。唉，不是可能，是......一定“
“到时候，孩儿没脸去见你们...“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烟花又亮起一朵，照亮了夜空。
那光芒绚烂，却与他无关。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推开窗。
寒风灌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但他不觉得冷，只是淡淡的看着那片雪白的世界。
学宫的灯火辉煌，烟花璀璨，与他只有一墙之隔，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雪化了，就是春天。“
他悄声低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人...也一样。“
“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他又握了握短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无论如何，我都要开脉成功。“
“哪怕...把灵魂卖给邪灵。“
话音落下，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
风雪中，隐约有一抹幽光，伴着雪花从遥远的天际划过，落入学宫的方向。
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