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寺里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和雪原上没什么两样——天不亮就起,练功,吃饭,练功,吃饭,睡觉。只是这里没有雪,没有风,只有雾,只有湖,只有那座寺,和那个老和尚。
老和尚不教他功夫。
每天吃过早饭,他就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苏念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不问他,他就不说话。
苏念练完功,也坐在他旁边,看着湖面发呆。
湖水平静的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倒映着云,倒映着岛上的树和寺。偶尔有鸟从湖上飞过,影子落在水里,一晃就不见了。
“周爷爷。”苏念忽然开口。
老和尚没睁眼:“嗯?”
“你在这里三千年,每天都干什么?”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说:“等。”
“等什么?”
“等你来。”
苏念愣了一下。
“那……等我来了之后呢?”
老和尚睁开眼睛,看着他。
“等你走。”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和尚又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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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念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摸着怀里的骨头。三块墟骨融在一起,温热的,贴在心口。噩骨还是凉的,和它们挤在一起,谁也不理谁。
他想着老和尚说的话。
三千年,就为了等他来。
等他来,然后等他走。
那他走了之后呢?
老和尚继续等吗?
等下一个?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口井上。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发亮,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的时候,他看见老和尚从井里打水。木桶放下去,拉上来,满满一桶水,清亮亮的。
但那口井,好像很深。
很深很深。
他坐起来,看着那口井。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床,走出禅房。
院子里很静,只有月光,只有风声。他走到井边,往里看。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了摸怀里的墟骨,调动那股力量,让它从身体里漫出去,漫进井里。
力量像水一样往下流,一丈,两丈,三丈——
到底了。
很深,十几丈深。
但底下不是水。
是空的。
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一间屋子那么大。
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想去找老和尚问个明白。
一转身,老和尚站在他身后。
苏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掉进井里。
老和尚伸手拉住他,把他拽回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老和尚问。
苏念喘着气,指着井:“底下……底下是空的。”
老和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还是发现了。”他说。
苏念愣住了。
“发现什么?”
老和尚没有回答。他走到井边,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念。
“你想下去看看吗?”
苏念想了想,点点头。
老和尚伸出手:“墟骨借我用一下。”
苏念把怀里的骨头掏出来,递给他。
老和尚接过骨头,握在手里。骨头亮起来,金色的光把四周都照亮了。他把骨头举到井口,光射进井里,照亮了井壁。
井壁上,有字。
密密麻麻的字,刻在石头上,很深,很老。
苏念不认识那些字。
老和尚看着那些字,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这是墟亲手刻的。”他说,“三千年前。”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墟亲手刻的?
“刻的什么?”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的遗言。”
苏念愣住了。
遗言?
“她……她知道自己会死?”
老和尚点点头。
“她知道。”他说,“她和噩打那一仗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她来这里,把这些话刻在井壁上。”
他看着苏念,眼神很深。
“你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苏念点头。
老和尚把墟骨还给他,然后指着井口。
“下去吧。亲眼看看。”
苏念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心里有点发毛。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抓住井沿,慢慢往下爬。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他用手撑着两边,一点一点往下挪。墟骨在他怀里发光,照亮了那些刻在井壁上的字。
他看不懂那些字,但能感觉到,那些字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很深的悲伤。
不知道爬了多久,脚踩到了实地。
底下是一个石室,不大,就一间屋子大小。四壁都是石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块石头。
一块很大的石头,平平的,像一张床。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骸骨。
一具很完整的骸骨,从头到脚,一根骨头都不少。骸骨是金色的,在墟骨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具骸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恶心,是别的什么——
像看见了自己。
又像看见了母亲。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石床边,低头看着那具骸骨。
骸骨的头骨上,有两个深深的眼窝。眼窝黑洞洞的,但苏念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墟……”他轻声说。
骸骨没有动,也不会动。
但他怀里的墟骨,忽然烫了一下。
很烫,烫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掏出那块骨头,看着它。
骨头在发光,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它颤动着,像活的一样,想要挣脱他的手。
苏念松开手。
骨头飘起来,慢慢飘向那具骸骨。
它飘到骸骨的左手边,落下去,落在左手的位置上。
那里,原本应该有五根手指。
现在,有小指、无名指、手掌。
还差两根。
骨头落下去之后,骸骨亮了一下。
很亮,亮得苏念睁不开眼。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骸骨不见了。
石床上,只剩下一块骨头。
一块很大的骨头,比之前任何一块都大。它躺在那里,泛着金色的光,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苏念走过去,伸出手,拿起那块骨头。
骨头温热的,贴在手心里,像活的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墟的遗骨。
之前那些,只是一部分。
现在,它们合在一起了。
他把骨头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石室的四壁。
四壁上,也有字。
和井壁上一样的字,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石室。
他看不懂那些字,但他知道,那是墟想对他说的话。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那些字,磕了一个头。
“我会找到答案的。”他说。
他站起来,往回爬。
爬到井口,老和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见了?”老和尚问。
苏念点点头。
老和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欣慰。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转过身,往禅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念。
“明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他说,“墟和噩的故事。”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口井上。
井口黑洞洞的,但苏念知道,底下有什么。
底下有墟的骸骨。
底下有墟的遗言。
底下有三千年的等待。
他摸了摸怀里的骨头。
骨头温热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