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越来越浓。
苏念已经看不清三丈之外的东西了。脚下的路也看不清楚,只能摸索着走,一步,两步,三步。有时候踩到石头,有时候踩到水洼,有时候踩到软软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柳白衣走在他前面,白色的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看不见。苏念只能紧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生怕跟丢了。
“柳先生。”他喊了一声。
“嗯。”前面传来回应。
苏念放心了一点,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苏念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往前看,那个白色的影子不见了。
“柳先生?”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更大声。
还是没有。
他的心猛地一缩。
“柳先生——!”
雾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
苏念站在那里,手心出汗。
他想起那个茶摊老头说的话——“进去就迷路,出来的人不多。”
他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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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雾里走了很久。
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能一直走,一直走,希望能走出去,或者遇见什么人。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雾。
他开始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柳白衣,怕一个人困在这里,怕完不成老陈让他“活着”的嘱托。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周远山教过他,越是危险,越要冷静。
他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力量。
墟骨和噩骨都在,一温一凉。那股合在一起的力量也在,在心口缓缓流动,温凉的,像春天的风。
他试着把那股力量往外放,像《归一经》第六式那样,让它从身体里扩散出去,去感知周围。
力量像水一样漫开,漫进雾里,漫向四周。
三丈,五丈,十丈——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股力量。他“看见”十丈之内有什么——石头,水洼,枯死的树,还有——
一个人形的东西。
苏念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人形的东西在动,慢慢向他靠近。
他握紧霜切,准备好随时出手。
那个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苏念。”
是柳白衣的声音。
苏念睁开眼睛,看见柳白衣站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看着他。
“柳先生?”
柳白衣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你站在这里不动,干什么?”
苏念愣了一下。
“我……我迷路了。刚才喊你,你没应。”
柳白衣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我一直走在你前面,没听见你喊。”
苏念的心又缩了一下。
他没听见?
他明明喊了好几声,很大声。
“这雾有问题。”柳白衣说,“能隔音。”
苏念点点头,把刚才用力量探路的事说了。
柳白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墟的力量,能穿透这雾。”他说,“用得好,就不会迷路。”
苏念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我一直用着?”
柳白衣点点头。
“走吧。别离我太远。”
两个人继续走。
苏念一边走,一边把那股力量放出去,像一张网,罩在四周。他能“看见”柳白衣就在前面三丈,能“看见”路,能“看见”周围的石头和水洼。
再也不会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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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多久,雾忽然淡了。
不是一下子淡,是慢慢淡,像有人在把雾一层一层揭开。
苏念能看清十丈外的东西了,能看清二十丈外的东西了,能看清——
前面是一片湖。
湖水很静,青灰色的,不起波浪。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像一层纱。湖中央,有一座岛。
岛上有一座寺。
寺不大,灰墙黑瓦,掩在树丛里。只能看见一角屋顶,和屋顶上的一口钟。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来过。
又像是等了好久。
“就是那里。”柳白衣说。
他沿着湖边,往一个方向走。
苏念跟上去。
走了没多久,他们看见一条小船。船不大,只能坐三四个人,用绳子拴在岸边的一根木桩上。
柳白衣解开绳子,上了船。
苏念也上去。
船上有桨,柳白衣拿起桨,慢慢划起来。
船在湖面上滑动,划破薄雾,向那座岛驶去。
苏念坐在船头,看着那座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他能看见寺的门了——木头的,暗红色的,紧闭着。能看见寺前的石阶——青石的,长满了青苔。能看见寺旁的树——很老很老的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寺。
船靠岸了。
柳白衣跳下船,把船拴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
苏念跟着跳下去。
两个人走上石阶,走到寺门前。
门是关着的。
柳白衣伸出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岛上,传得很远。
里面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他又敲了三声。
还是没有。
柳白衣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院子正中有一棵很大的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是深绿色的,遮住了大半院子。树下的石桌石凳,落满了叶子。
院子后面是大殿,门也关着。
柳白衣穿过院子,走到大殿门前。
他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闪着微弱的光。正中是一尊佛像,很高,很旧,金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胎。
佛像前面,跪着一个人。
一个老和尚。
他背对着他们,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柳白衣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苏念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老和尚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苏念看见了那张脸。
一张很老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眼睛深陷,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亮,很温和。
他看着柳白衣,又看着苏念。
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住了。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还像是什么别的,苏念说不上来。
“你来了。”他说。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和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等了你三千年。”他说,“孩子。”
苏念愣住了。
三千年。
冰主等了他三千年。
周远山等了他三千年。
这个老和尚,也等了他三千年。
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不同的人?
老和尚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想问我是谁?”他说。
苏念点点头。
老和尚笑了。
“我叫周远山。”他说,“也是冰主,也是那个老和尚。”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果然。
“那……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老和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那尊佛像。
“你知道这尊佛是谁吗?”
苏念摇头。
老和尚说:“是墟。”
苏念愣住了。
墟?
创世之神墟?
“三千年前,墟在这里住过。”老和尚说,“她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很久,没等到。后来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看着苏念,眼神很深。
“她等的那个人,是你。”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和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来了。”他说,“她可以安心了。”
苏念站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白发金眼,温柔地看着他。
她等了他三千年。
现在,他来了。
但她已经不在了。
“她……她去哪了?”他问。
老和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了。”他说,“和噩一起,死在三千年。”
苏念低下头。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
但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但她的魂在你体内。”老和尚说,“她的骨头在你怀里。她没有死透,她还在。”
苏念摸了摸怀里的墟骨。骨头温热的,像心跳。
“她会醒吗?”
老和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老和尚没有回答。
他看着苏念,看了很久,然后说:“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他转过身,往大殿后面走去。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柳白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他说。
两个人跟着老和尚,走进大殿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