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身份

阿尔斯兰见现场被控制,他便再次举杯,声音中带着一丝严肃,眼神却死盯着库特布丁:

“为苏莱曼的归来,还有前线的将士干杯!”他的祝酒词简洁有力,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安拉至大!”欢呼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热烈。随后,将领与大臣们开始围绕着达尼什曼德的战事与未来的征服计划高声谈论,故意制造出一种热闹的气氛。

鲁赫丁也识趣地参与进话题来,似乎刚才的事情并未发生;库特布丁则沉这一张脸,虽不再多言,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面部肌肉更是反常的紧绷,这无疑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忿。

盛大的宴会最终在一中心怀鬼胎的平衡中落下帷幕。宾客们塞着复杂的表情向苏丹行礼告退,而阿尔斯兰则在仆从的搀扶下,对尼基福鲁斯低声说道:“亲爱的苏莱曼,今夜好好休息。愿安拉与你同在。”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关切,既有重逢的喜悦,更有对儿子们不睦的担忧。

尼基福鲁斯一行人在侍从的引导下离开了灯火通明的阿拉丁王宫。直到完全走出宫门,微凉的晚风拂过众人的脸颊时,这群“异乡客”才从刚才宴会厅内那压抑、紧张的情绪中稍微平和一些。

随后,众人回到驿馆。

一直沉默不语的巴西尔示意还未睡着的乔治与阿力克修斯跟随自己走至庭院;随后,他确定四周并无其他人后,便压低声音,带着前帝国首席秘书特有的冷静与洞见:

“大家都看到了。这个苏丹对尼基福鲁斯的偏爱是发自肺腑;然而……”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灯火阑珊的王宫方向,补充道:

“苏丹的诸子,尤其是库特布丁,特别反感我们罗马人,尤其反感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因为后者的回归会让他在争夺王位继承权时处于下风。”

“至于鲁赫丁?他看起来沉稳、客气,但实则充满了戒心,此人比库特布丁更加聪明、危险。故,阿拉丁王宫的权谋诡计,恐怕不亚于布拉赫纳宫啊!”

乔治回想起库特布丁那毫不掩饰的挑衅和狠毒的眼神,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若非苏丹在场强压,今日事态恐怕会演变成流血事件。”阿力克修斯则皱着眉,忧虑地看向尼基福鲁斯房间的方向:“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哎,愿主保佑尼基福鲁斯能平安无事吧!”

几天后,宏伟的阿拉丁清真寺内……

正午的阳光将清真寺高耸的宣礼塔照得愈发庄严神圣。尼基福鲁斯在苏丹侍卫的陪同下,穿过熙攘的集市,走向了那座融合多种文化元素的建筑。

阿尔斯兰已先一步到达,他见尼基福鲁斯到来,便面露温和的笑容。“苏莱曼,跟我来。”他用突厥语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期待:“在进入真主的殿堂前,让我们先洗涤身心。”

尼基福鲁斯来到了庭院中央的水池前,在苏丹温和而期许的注视下,他弯下腰,掬起一捧清凉的泉水,随后仔细地洗净双手。

这个看似极为简单的动作,尼基福鲁斯却在此刻带着几分生疏的迟疑,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许久的记忆。

接下来,他清洗着脸庞,然后脱去靴袜,仔细地清洗双脚——这一切都极为缓慢、仔细。

与其说小净是一场仪式,倒不如说是试图安抚那个在信仰夹缝中痛苦挣扎的自己。

他的那颗因仇恨、迷茫而纷乱的心,在此刻暂时静了下来。

步入清真寺主殿,只见阳光的光束透过供窗斜射进来,在铺满地面的厚重波斯地毯上,细细拉长了人们的影子。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就在这时,一位来自内沙普尔、德高望重的伊玛目刚刚结束呼图白(讲道),他最后那句带着浓重波斯语底韵的“愿真主赐福罗姆苏丹国的每个人”的回音,仿佛还回荡在这座镶嵌着蓝釉瓷砖的墙壁间。

礼拜的信徒们开始整队。尼基福鲁斯默默站到了人群的后排。他环顾四周:有缠着头巾、面容布满岁月痕迹、眼神却极为专注虔诚的土库曼牧民;有穿着简朴但体格健硕的突厥将领。

他甚至瞥见几个动作略显生涩、带着些许不自然的身影——这些人或许原本是信仰正教的改宗者,此刻正努力融入这新的信仰仪式。

尽管伊斯兰极少主动传教,但在奇米税、文化压迫等情况下,穆斯林占比也是与日俱增。

“安拉胡艾克白尔!”就在这时,伊玛目洪亮而庄严的领拜声响起,那波斯语的典雅腔调在这座神圣的殿内更得更加庄重。

数百人齐齐躬身,现场极为安静、肃穆,充满了对信仰的敬畏。

尼基福鲁斯并未跟着躬身,他在罗马度过的七年岁月里,那些金碧辉煌的圣像与正教庄严的圣礼,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使他陷入痛苦的身份认同中:我到底是信仰正教的尼基福鲁斯?还是追随安拉步伐的阿扎卓特鲁·苏莱曼?

在其身侧的阿尔斯兰一眼看出了他的犹豫与内心的挣扎。苏丹并未责备,更未催促,有的只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无线包容与些许期许的注视。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孩子,别忘了你的“伊始之地”。

感受到舅舅那复杂的目光,尼基福鲁斯心中那堵由七年异乡经历和信仰冲突筑起的高墙,似乎在瞬间被亲情冲开了一道裂口。是归属的渴望?是对唯一庇护者的回应?抑或是内心深处对这片故土与亲情的本能呼唤?或许兼而有之。

尼基福鲁斯心一横,决定抛开所有的顾虑和身份的枷锁:他不再迟疑,跟随着伊玛目的领拜声,深深地俯身下去,然后是标准的跪坐,最后,将额头虔诚而坚定地贴向那厚实温暖的地毯。

这一刻,他想起了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童年时光——在科尼亚王宫的庭院里奔跑、在巴耶塞特教导下第一次笨拙地骑上小马、在同样的地毯上听长辈讲述塞尔柱祖先的荣光。

在这一刻,他的心归于平静。

当最后一声“愿主的平安与慈悯降临于你们!”在彼此间传递完毕,人群并未立刻散去。许多人仍跪坐着,闭目低声祈祷,手指捻动着胸前的护身符,沉浸在神圣的余韵中。

尼基福鲁斯站起身来,跟随人流走出殿门,步入回廊庭院。虽在此刻,他的身心得到放松,但他仍不确定刚才的礼拜中,他是出于对舅舅期望的回应,还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召唤?那片刻的宁静与归属感是真实的,还是对现实困境的逃避?

“我到底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是罗马人还是突厥人?”这些问题依旧缠绕着尼基福鲁斯的思绪。

就在这时,他看见刚做完祷告的巴耶塞特正站在庭院的水池边,再次捧起清水,仔细地擦洗着脸颊和脖颈。

巴耶塞特抬起头,恰好也看见了尼基福鲁斯。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上前,拍了拍尼基福鲁斯的肩膀,眼角的纹路因为真诚的笑意而舒展开来,声音中带着十足的赞许:“安拉见证,今天你领诵的那段‘夜行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在大马士革听到的声音!”他的话语充满了对尼基福鲁斯回归真正信仰的欣慰。

然,就在此时,阿尔斯兰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大殿,向他们走来。巴耶塞特见状立刻收敛了表情,恢复了庄重姿态;他面向苏丹,微微鞠躬,低声说道:

“至高的苏丹啊,愿安拉赐您安康!达尼什曼德的战况愈发激烈,我恳求您,在日祷之后,能耐心倾听并接纳我关于下一步作战计划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