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兰点着头,显然想起了七年前曾说过的话。
“您当年的预言似乎都变成现实。”尼基福鲁斯将自己在伯罗奔尼撒的所见所闻都如实相告:“瑟乌姆之战后,我被派去亚该亚执行镇压任务,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暴民闹事,实则并非如此。”
“在拉丁官吏与朝廷的重税压迫下,亚该亚人不得不挑战‘那座城’的权威,当地庶民与权贵甚至联合起来,只为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无疑是曼努埃尔与他的狗腿子们。许多教会被直接授予了免税特权,以换取教士们对皇帝政策的支持;而因此流失的税收却成为了压在百姓身上更沉重的枷锁。至于那些在罗马境内为非作歹的西方人?他们贪婪榨取着罗马人历代积累的财富,一船一船地运回他们的本土,留给当地的只剩下贫穷与混乱。”
他叹了口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庶民跪在他面前哭泣的悲剧场景:“百姓拿着铁耙与锄头去对抗装备精良的正规军,这本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可这些庶民已将生死抛之脑后,只为赢得一个喘气的机会。而与此同时在金碧辉煌的布拉赫纳宫内,权贵们却在大办宴会,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
“姑且不说罗马未来的命运如何,我单论那些靠着曼努埃尔才能为非作歹的拉丁官吏。”
尼基福鲁斯大胆预测:“一旦那个‘埃塞俄比亚人’去世,愤怒的罗马人定会将屠刀对准那些异端,一场针对西方人的无差别大屠杀必将发生。”
听完这位外甥对罗马皇帝的沉痛控诉后,阿尔斯兰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外甥不公遭遇的悲痛,更有对曼努埃尔发自内心的鄙夷,以及欣慰于自己在七年前的预言即将“灵验”。
苏丹先是拍了拍这位外甥的肩膀,随后安慰道:“我能理解你的苦楚;但在苏丹国,将是你安全的歇息地,暂时放下那些仇恨与不满吧!我会为你接风洗尘,庆祝我们的苏莱曼终于重返故土。”
接下来的几天,这群“异乡客”被安置在了更奢华与舒适的旅馆内休整。尽管食物丰盛、备受侍从尊待,但巴西尔却敏锐察觉到了他们这群特殊身份之人,以及尼基福鲁斯与苏丹的亲属关系,必将会在科尼亚掀起权力的波澜。
他私下找到曼纽尔等人,让他们做好“打道回府”的心理准备。
几天后,一场盛大的宴会如期而至。阿尔斯兰以最隆重的仪式,向苏丹国的所有人宣告他的外甥重新回归。
宴会内灯火辉煌,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长条桌上堆满了各式样的山珍海味:烤的滋滋冒油的羊羔肉串、散发着藏红花与肉桂香气的手抓饭等等,空气中混合着烤肉香、香料气息的芬芳,以及淡淡的熏香。
阿尔斯兰端坐于主位,虽因身体残疾需要侍从搀扶才能保持正常的坐姿,但现场众人对这位苏丹只有十足的尊敬,并未因此人身体残缺而低声偷笑。
尼基福鲁斯坐在苏丹右手边的尊位,巴西尔、君士坦丁等人则被安置在稍下首的宾客席位。
宾客陆续到齐,苏丹的几位儿子也纷纷入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首先进来的是鲁赫丁,苏丹的次子,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他先是向父亲鞠躬行礼,随后转向尼基福鲁斯时,面带微笑,主动上前用一口带着安纳托利亚口音的突厥语问候:“安拉在上,我亲爱的苏莱曼兄长,欢迎你回归家园。”
他伸出手,与尼基福鲁斯相握;然在握手的那一刹那间,后者敏锐捕捉到对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戒备,那看似和蔼的笑容实则“笑里藏刀”。
紧随其后的是库特布丁,苏丹的长子。他与鲁赫丁不同,此人的性格极为坦率、狂妄以及目中无人。他先是草草向父亲行礼,随后转身看向尼基福鲁斯,话语中带着十足的讥讽之意:“这就是我们那位在异教徒的宫廷里长大的表兄?”他的语气刻意拖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如今怎么被罗马人扫地出门了?”
言毕,他毫不客气地在兄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中带着十足的敌意与竞争的本能。在他眼中,这个突然归来的表兄,不仅拥有高贵的塞尔柱王族的血统,而且还深受父亲的重视与喜爱;既然如此,在争夺王位继承权的路上,此人将是他的头号威胁。
其他几位王子也陆续就座,他们或好奇观望,或沉默不语,但目光在鲁赫丁、库特布丁和尼基福鲁斯之间来回逡巡,显然都感受到了现场紧张的氛围。
整个宴会表面上较为和睦,谈笑风生,但实则暗流涌动。一直在暗中观望的君士坦丁更是下意识地伸向腰间,却才想起随身武器已在入宫前便被侍卫收走保管。
约安尼斯、乔治和阿力克修斯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巴西尔则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他在脑海中已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就在这时,一向精明的阿尔斯兰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他端起酒杯,环顾全场,先前还互相敌视的众人同时看向这位苏丹。
“诸位忠勇的将领与王亲贵族们!还有远道而来的贵客们!欢迎莅临!”苏丹的声音极为洪亮,而立于巴西尔等人身后的译官,则将苏丹的话翻译成罗马语传达给他们:“在场的伊斯兰同胞们请不要忌惮杯中之液体,这并非会致人犯罪的‘恶酒’,只是发酵的葡萄汁罢了!”
“这段时间,安拉赐予了我们两个喜悦!首先,是庆祝苏丹国的捡尸门在征讨达尼什曼德的战争中占据优势!真主至大,如此下去,距离彻底征服那群狡诈的敌人已是指日可待。”他高举酒杯,厅内顿时响起一片“真主至大!”的欢呼,将领们脸上洋溢着胜利的自豪。
苏丹微笑着接受欢呼,待声浪稍歇,他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尼基福鲁斯。“而另一大喜悦,属于吾个人——吾分别多年的外甥,阿扎卓特鲁·苏莱曼,历经艰险,终于回到了他的伊始之地!”他伸出那只尚能自由活动的手臂,用力地揽住尼基福鲁斯的肩膀,似乎无声向在场众人如是宣告:“看啊,这就是苏莱曼!吾特别喜爱的孩子!”
鲁赫丁见证只是轻轻拍着掌庆祝,但心底里却已升起更多的敌意,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部分宾客则是齐声应和:“欢迎苏莱曼归来!”尼基福鲁斯见状只觉心中一暖,随后站起身来向众人鞠躬致谢。
然,就在这时,库特布丁冷哼一声。他并未举杯,而是死盯着那位归来的兄长,那充满恶毒揣测与挑拨离间意味的眼神似乎在说:“一个‘二串子’(混血),谁知道他安居何心?”
尼基福鲁斯脸色阴沉;鲁赫丁则撇了弟弟一眼,似乎在责怪他的莽撞,但并未出声制止;君士坦丁与“显贵”乔治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怒意。
现场气氛顿时降至冰点。
阿尔斯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眼眸中已悄然升起一股怒意与不耐。他深知自己在场众人,尤其是自己这两个儿子心怀鬼胎,都对突然回归的兄长充满敌视……他惶恐这场精心准备的欢迎宴最终会演变成兄弟阋墙的闹剧。
苏丹阴沉着脸,目光先是扫过库特布丁,那眼神带着十足的警告和斥责,使次子心生胆怯,不得不避开父亲的视线。接着,他的目光扫过鲁赫丁,那眼神中的意味同样明确:适可而止!别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