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住下来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
每天还是那样。吃饭，睡觉，去看老陈，回来坐着。阿青每天来陪我说话，有时候说很多，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老齐来过几次。每次来都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不知道。他点点头，走了。
老陈的伤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我去看他，他就靠在床头，跟我说话。说以前的事，说巡夜人的事，说凌天道的事。
“你知道第二魄是什么吗？”有一天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情绪。”
他点点头。
“情绪这东西，比本能复杂。”
“复杂什么？”
他想了想。
“本能是身体的事。饿了吃，困了睡，疼了躲。不用想，身体自己会做。”
他顿了顿。
“情绪是心里的事。高兴，难过，生气，害怕，喜欢，恨。这些不是身体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感觉到的事。”
我看着自己的心口。
“我感觉到过。”
“感觉到什么？”
“疼。怕。还有……”
“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
“小月靠着我睡觉的时候，心口会轻一点。”
老陈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是喜欢。”
喜欢。
这个词我听过。沈念微说过，阿青也说过。
“喜欢是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
“喜欢就是，那个人在的时候，你不想她走。她不在的时候，你想她来。”
我想起沈念微。
她来的时候，我会在桥洞口等着。她走的时候，我会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那就是喜欢。
“我还有别的吗？”我问。
老陈想了想。
“有。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
“拿了第二魄，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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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不是冥府。不是惊悚世界。不是天庭。
是海城。
我站在码头边，看着那间保安亭。门开着，里面有光。昏黄的，像以前那盏油灯的光。
我走进去。
沈念微坐在里面，低着头，在看书。还是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中间。
她抬起头，看见我。
“凌笑？”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和以前一样。瘦了，眼睛下面有青的印子。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心口那个东西在跳。
不是轻，不是重。是别的。我说不上来。
她伸出手，放在我脸上。
暖的。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什么？”
“温度。”
我点头。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等了这么久，”她说，“你终于有温度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泪。
一滴，一滴，往下流。
心口那个东西跳得更厉害了。
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站着，看着她。
她抱住我。
很小，很轻。
我站着，没动。
心口那个东西在跳。
不是疼。不是怕。是别的。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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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阿青坐在旁边，看着我。
“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
湿的。
“哭了。”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梦见她了。”
他点点头。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心口跳。脸上湿。想再去。”
他笑了。
“那是想。你想她。”
想。
原来这就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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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青带我去见一个人。
穿过走廊，穿过几个大厅，最后进了一间很小的屋子。
屋里坐着一个老太太。
很老很老。脸上的皱纹像树皮，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眼睛浑浊，但很深，像两口井。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
阿青退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我和她。
她开口。
“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放在我心口。
那只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
“第一魄拿了。”
我点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
“第二魄还没拿。”
我又点头。
“你知道第二魄是什么吗？”
“情绪。”
她点点头。
“情绪这东西，比本能难拿。”
“为什么？”
她看着我。
“因为本能是你自己的。情绪是别人的。”
我不懂。
她慢慢解释。
“第一魄，尸狗，管本能。那是你身体里的事。饿了吃，困了睡，疼了躲。你自己知道，不用别人告诉你。”
她顿了顿。
“第二魄，伏矢，管情绪。那是你和别人之间的事。你喜欢一个人，是因为她让你高兴。你恨一个人，是因为他让你难受。你怕一个人，是因为他让你害怕。”
我看着她的眼睛。
“情绪是别人的？”
“对。没有别人，就没有情绪。”
我想起沈念微。
想起她的时候，心口会跳。
想起小月的时候，心口会轻。
想起老陈的时候，心口会暖。
想起那个红眼睛的人的时候，心口会重。
这些都是情绪。
“那我怎么拿？”我问。
她看着我。
“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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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想着老太太的话。
去感受。
感受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很多以前不注意的东西。
阿青来的时候，我会看他的脸。他笑的时候，心口会轻一点。他皱眉的时候，心口会重一点。
老齐来的时候，我会听他的声音。他说话慢的时候，心口会安静。他说话快的时候，心口会跳。
老陈来的时候，我会看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笑的时候，心口会暖。
这些都是情绪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们在。
一直在我心里。
只是以前不知道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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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不是海城。不是冥府。不是惊悚世界。
是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
很大，很空。
到处是雾。
灰的，浓的，看不见远处。
我往前走。
走了很久。
前面出现一个人。
背对着我。
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
他慢慢转过身。
是凌玄。
他看着我。
“你来了。”
我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
“第二魄要拿了？”
我点头。
他伸出手，放在我心口。
那只手是暖的。
“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准备好什么？”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准备好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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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