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染血的账本与无声的亡魂

黑暗像凝固的墨汁,沉重地包裹着土坎下的唐铁。寒意透过单薄的工装,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他紧紧蜷缩着,怀中那本硬皮账本抵着胸口,冰冷且沉默,不再有任何异象。耳畔只有荒原的风,呜咽着掠过枯草和远处官道方向隐约传来的、梦呓般的哭嚎与呻吟。疲惫如潮水冲击着意识的堤坝,但他不敢合眼,每一次远处火光的晃动、夜鸟的惊飞,都让他心脏骤然收紧,仿佛那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或更可怕的黑衣骑兵,随时会从黑暗里扑出。

捱到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那灰白的光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让周遭的荒凉与破败更加触目惊心。唐铁的四肢冻得几乎麻木,喉咙干得冒烟,胃里像有一把锉刀在来回磨。他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食物和水,必须……融入眼前这个世界,而不是做一个穿着奇装异服、随时可能被当作妖孽或肥羊的异类。

他挣扎着爬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黎明前的官道上,流民的队伍稀疏了许多,但仍有零星的影子在蠕动。他不能沿着官道走,太显眼。他选择与官道平行,在齐腰深的枯草和灌木中潜行,借着地势的起伏隐藏身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乱石堆后面,他看到了“机会”。

那是两具交叠在一起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去不止一天。穿着破旧、沾满泥污的短褐,应该是普通的百姓,或许是在逃亡中倒毙,又或许是被乱兵所杀。尸身僵硬,面色青紫,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臭味。唐铁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他猛地转过身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强烈的道德不适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昨夜那书生的头颅、那汉子挥向孩子的柴刀、还有怀中那冰冷的账本,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里的规则——生存高于一切,而伪装是生存的第一步。

他咬着牙,颤抖着走回去。屏住呼吸,尽量不去看那两张扭曲僵硬的脸,快速动手。一具尸体身上的短褐相对完整,只是沾满了泥泞和暗沉的血渍。他费力地将那件硬邦邦、散发着浓重尸臭和血腥气的衣服剥了下来。触感冰凉滑腻,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另一具尸体脚上,有一只还算完好的草鞋,另一只不知所踪。他也扒了下来。

躲到一处背风的凹地,唐铁飞快地脱下自己沾满现代气息的工装夹克和棉T恤,换上那件冰凉的、臭气熏天的短褐。衣服并不十分合身,稍显宽大,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他又脱下自己的劳保鞋——这双鞋在这里太扎眼了——换上了那只臭烘烘的草鞋,另一只脚只能暂时光着。他将换下的现代衣物卷成一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舍不得完全丢弃。他抽出那本账本,塞进短褐内里勉强能遮挡的怀中,再将工装和T恤深深埋进一处石缝里,用土和枯草掩好。或许,将来还能用上。

最后,他抓了几把地上的黑泥,混合着草屑,胡乱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又弄乱了自己的头发。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一处小水洼边(浑浊不堪,根本不能喝),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倒影。水里映出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神惊惶的流民形象,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皮囊下是怎样一个惊魂未定的现代灵魂。

他深吸一口充满尘埃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将最后一丝犹豫压入心底,低着头,迈步走向不远处的官道,无声地汇入了那继续向东南方向蠕动的、绝望的人流。

混入人群后,他刻意模仿着周围人的姿态:微驼着背,眼睛看着脚下泥泞的路面,步伐沉重而拖沓。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里,每个人都只是一个会移动的、挣扎求生的影子。

饥饿和干渴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难以忍受。他看到路边有难民在剐树皮,有孩子在挖着某种野草的根茎,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他也学着样子,扯了几片看起来不那么诡异的阔草叶子,塞进嘴里。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和土腥味瞬间充斥口腔,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努力吞咽下去,喉咙却因为这粗糙的摩擦而更加火烧火燎。

中午时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后方传来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呼喝。人群再次爆发出惊恐的骚动。“兵!兵又来了!”“快跑啊!”但这一次,来的并非昨夜那些黑衣轻骑,而是一股更大的、同样溃败下来的乱兵。

大约二三十人,多数步行,只有几个军官模样的人骑着瘦马。他们盔歪甲斜,武器杂乱,脸上写满了败退的戾气和疲惫。他们不像黑衣骑兵那样有明确目标地追杀,更像是被击溃后逃窜的羊群,但依旧保留着食肉动物的爪牙。他们冲入流民队伍,并不刻意砍杀,而是粗暴地推搡、踢打,抢夺着看得上眼的东西——一个老人怀里死死抱着的粗布包袱被抢走,里面滚出两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立刻被兵痞争抢;一个妇人手腕上褪色的铜镯子被生生拽下,留下血痕;一个少年被夺走了挑着的半筐捡来的干柴……

混乱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眼角有疤的溃兵头目,骑在一匹喘着粗气的瘦马上,用嘶哑的嗓子吼叫着:“征夫!征夫!胆敢逃跑者,立斩!”他身边的兵卒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人群,专挑那些看起来还算健壮、又无甚依靠的男子。

唐铁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想往人群深处缩,但已经晚了。一只粗壮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从人堆里像拎小鸡一样拽了出来。“你!过来!”抓他的兵卒满口黄牙,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军爷……饶命……”唐铁学着周围人的口气,哆哆嗦嗦地哀求。

“少废话!”兵卒将他狠狠掼在地上,“从今天起,你就是辅兵了!跟着走!”

所谓的“辅兵”,大抵就是民夫、杂役,负责搬运军械、粮草、照顾马匹,甚至可能要在前面趟路、修建简陋工事,是最苦最累、也最危险的炮灰角色。反抗是死路一条。唐铁被推搡着,和另外七八个同样面如土色、被抓来的青壮流民聚在一起,由两个持着破旧长矛的溃兵看押着,跟在了这支败兵队伍的末尾。

他的“工作”很快就来了。一杆沉重的、锈迹斑斑的炮身(看起来像是小型的弗朗机或类似火器),需要四人抬。唐铁和另外三个被临时抓来的倒霉蛋,被命令抬起这冰冷的铁疙瘩。炮身粗糙,没有合适的杠子,只能用绳索捆了,扛在肩上。重量压下来时,唐铁只觉得肩骨欲裂,腰伤未愈处也传来隐痛。他咬牙忍住,学着旁边人的样子,调整呼吸,迈开步子。

除了炮,还有装着零星黍米、已经发霉的豆子的破麻袋,有装着火药(看起来质量低劣,结着块)的木桶,有几捆扎不齐的箭矢,有破损的盾牌和卷刃的刀……这些就是这支败兵队伍仅存的家当。辅兵们像骡马一样,背负着这些重物,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监工的兵卒稍有不满,皮鞭或枪杆就会毫不留情地抽打下来。唐铁的背上很快就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抱怨,甚至不敢流露出过多的情绪。他低着头,专注于脚下的路,调整着呼吸和步伐的节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头驯服而耐劳的牲畜。他知道,这是目前最不引人注目、或许也相对最安全的伪装。乱世之中,一个有明确“用途”的苦力,比一个无所属的流民,生存几率或许会高那么一点点——至少暂时不会被随意杀掉。

队伍行进得很慢,气氛压抑。败兵们垂头丧气,偶尔交谈也是低声咒骂着上官、敌兵或者这该死的世道。从只言片语中,唐铁拼凑出一些信息:他们属于某位“王参将”的部下,在一个叫什么“黑石峪”的地方打了败仗,被一群“流贼”击溃,主将不知死活,他们这一股是逃出来的残部,想去东南方向的某个县城汇合其他败兵,或者……干脆就散伙落草。

所谓的“流贼”,唐铁猜想,可能就是昨晚那些黑衣骑兵所属的势力?或者是另一股?他不敢问。

抬着沉重的炮身走了大半天,唐铁的肩膀早已磨破,血肉和粗糙的短褐纤维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光着的那只脚更是被碎石枯枝划得满是血口。干渴到了极点,嘴唇裂开渗出血珠。只有在短暂的休息时,才能被允许到路边浑浊的水洼边,用破碗或干脆用手捧起一点泥汤喝下。食物?没有。败兵自己都饥肠辘辘,哪会分给辅兵。唐铁只能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揪一把路边的野菜塞进嘴里,嚼几下就囫囵咽下。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土坡下停了下来,据说要在此过夜,等派出去的哨探回报前方情况。败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倒,咒骂声不绝。辅兵们则被命令去收集柴火、挖简易的灶坑、照料那几匹瘦马。

唐铁被分派去附近的小树林边缘拾柴。他抱着几根枯枝往回走时,经过一处临时用破帐篷布围起的角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和呜咽。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缝隙,只见里面躺着两个伤兵,一个腹部简单裹着脏布,渗着黑血;另一个抱着断腿,脸色蜡黄。没有郎中,没有像样的药物,只有一点发黑的布条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可疑的草药糊糊。死亡的气息浓重地弥漫在那里。

他心中一凛,加快了脚步。回到辅兵聚集的角落——一个连帐篷布都没有,只是露天围坐的地方——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将枯柴放下。其他几个辅兵也是神情麻木,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是蜷缩着身体,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天色完全黑透,只有几堆微弱的篝火在跳动,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绝望的脸。远处,哨兵的身影在黑暗中晃动。更远的地方,似乎有野狗的吠叫声传来,绿莹莹的眼睛在夜幕中闪烁,它们也被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死亡气息吸引而来。

唐铁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怀中,那本账本依旧贴着他的胸口,冰冷,沉默。白天沉重的劳役、鞭打、饥饿和干渴,几乎让他暂时忘记了它的存在。但此刻,在寂静和寒冷的黑夜里,它的存在感又变得清晰起来。

他忍不住悄悄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那硬质的封面。没有发热,没有发光。它就像一块死物。

然而,就在他指尖划过封面那已经干涸、但似乎渗透进纸张纹理的血污时,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又像是极轻微的颤动,顺着指尖传来,转瞬即逝。

唐铁猛地缩回手,心脏突突直跳。是幻觉吗?还是这鬼东西……真的在“收集”着什么?收集这一天所见的死亡、痛苦、恐惧和绝望?

他不敢再碰,只是将身体蜷得更紧,把脸埋进臂弯。疲惫如沉重的山峦压垮了他,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在沉入混沌的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而在他怀中,那本浸染了异世之血、又陪伴他经历了这一天乱世逃亡与奴役的硬皮账本,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封皮下那些吸收了血污的纤维深处,仿佛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变化,正在极其缓慢地、悄然发生着。它记录下的,似乎不仅仅是穿越的“扰动”,还有这片土地上,无声流淌的鲜血与亡魂的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