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时分,林一和小七离开罗浮山后,一路径直来到了野溪桥,一条不大不小的溪流从桥下穿过。
时节正是深秋,马上入冬,这水流依然充足,想必也适宜播种灌溉。
顺着溪流往下走,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缓的谷地出现在群山环抱之中,阡陌纵横,屋舍俨然。
此处是这野溪桥边一个叫做白鹤村的村子。
村子不大不小,约莫百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墙青瓦,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溪流两岸。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还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四下鸡犬相闻。田间地头有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在劳作,溪边有妇人洗衣说笑,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难得在这治安混乱的秦巴地里见到这样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其实这与毗邻罗浮山寨也有一定关系,只是林一和小七乃至于王陶自己也并不知情。
小七勒住马,四下看了看,有些意外:“这地方倒是不错。”
林一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村子。山高林密的秦巴之地,竟有这样一个地方,确实出乎意料。
二人策马进村,沿着溪边的小路缓缓而行。路旁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有生人经过,抬起眼皮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小七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老人面前,笑盈盈道:“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沙哑:“什么事?”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巫医?就是能治各种疑难杂症的那种。”
老人愣了愣,随即摇摇头:“没听过,没听过。”说完便低下头,不再理会。
小七有些意外,又问了几个村民,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不知道”“没听过”“你找错地方了”。
她回到林一身边,皱起眉头:“怪了,王陶不是说那巫医常在野溪桥附近吗?这村子就在桥边上,怎么个个都说不知道?”
林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村民。他们虽然都说不知道,但眼神闪躲,分明是在回避什么。
“他们恐怕知道。”林一说。
小七一愣:“那为什么不说?”
林一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村口的方向来了一群人。约莫十几个,都是精壮汉子,穿着各色短褐上衣,手里提着刀棍,大摇大摆地进了村。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生得肥头大耳,穿着一身绸缎衣裳,与那些打手打扮的人截然不同。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虽然已是深秋,却扇得风生水起。
这群人一进村,原本在路边说笑的村民顿时噤声,纷纷低下头,匆匆走开。那几个追逐打闹的孩童也被大人拉回屋里,关门闭户。
小七眉头一皱,这些家伙看上去就不是善茬:“这什么人啊”
林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群人,看来这村子也逃不过治安混乱的诅咒,要有灾祸了。
那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走到村中一块空地上,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高声喊道:“都出来都出来!有买卖跟你们谈!”
他的声音尖利,像破锣一样,在村子里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几个村民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其中一个老者,看样子像是村中主事的人,上前几步,拱了拱手:“这位爷,不知有何贵干?”
那中年男子摇了摇折扇,笑道:“好说好说,我叫任贵,今儿个来,是想跟你们谈笔买卖。”
老者脸色微变:“什么买卖?”
任贵指了指周围大片平整的土地:“你们白鹤村这些田地,有人看上了。你们若是愿意卖,价钱好商量。”
此言一出,周围的村民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中隐约传来“任三郎”三个字。
老者脸色难看,却还是强撑着道:“这位爷,这些都是我们祖祖辈辈种的田,是我们的命根子,卖不得。”
任贵脸色一沉:“卖不得?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些打手便齐刷刷上前一步,手里刀棍晃得哗啦响。
村民们面露惧色,往后退了几步,却没有人松口。
老者咬着牙道:“这位爷,不是我们不识抬举,实在是……这田卖了,我们吃什么?”
任贵冷笑一声:“吃什么?种什么不是吃?种好了,有钱拿;种不好……”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出几个人来。这些人面色青灰,眼眶深陷,走路摇摇晃晃,一看就是吸过那离魂毒的人。他们挤到任贵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任爷,任爷,那个……那个还有吗?”
任贵看了他们一眼,从袖子里掏出几个小陶瓶,在手里掂了掂:“有啊,当然有。不过嘛……”他斜着眼看了看那几个瘾君子,“钱带够了没有?”
那几个瘾君子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串铜钱,双手捧着递上去。任贵接过铜钱,随手把陶瓶扔给他们。那几个瘾君子如获至宝,抱着陶瓶蹲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拔开塞子,贪婪地嗅着那股甜腻的香气。
小七远远看着这一幕,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这些人……”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林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的手也按在剑柄上。
那边,任贵收完钱,又转向那些村民,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威胁:“怎么样?想好了没有?卖还是不卖?”
老者脸色铁青,却还是摇了摇头:“这位爷,我们……”
“不识抬举!”,那老者话音未落,任贵便脸色一沉,挥了挥手,“给我打!”
那些打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听这话,立刻冲上前去,抡起刀棍就往那些村民身上招呼。村民们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顿时被打得抱头鼠窜,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躲闪不及,被一个打手一脚踹倒在地。那打手举起棍子,就要往她身上砸——
就在这时候,小七再也按捺不住,眼中凶光闪过,愤怒充斥心头,遇见不平之事,她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
她手腕一翻,一柄飞刀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那打手的手腕,并直直穿出,那打手惨叫一声,棍子脱手落地。
与此同时,小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那被飞刀命中的打手身边,漆黑短刀横撩,刀背狠狠磕在那打手脸上。那打手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没了动静。
此时林一也紧随其后,他没有用剑,只是空手冲入人群。拳脚如风,每一击都不取要害,却精准无比——卸掉关节,击倒在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那十几个打手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任贵愣在原地,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但他背后有着靠山,依然故作镇定看着这突然杀出的两个瘟神。
小七打完收刀,站在他面前,笑眼中杀意浮现:“你们是谁,为何这样欺压百姓”
任贵被这杀气镇住,脸色有些苍白,却也站定在原地:“敢坏我的事,你们怕是找死!”
小七闻言,不由得额头青筋暴起,她也不再问话了,闪身一拳打在任贵眼睛,将他打飞了出去,又控制住力道没杀了他。
被打飞的任贵艰难爬起:“好啊好啊,你们给我等着吧……”
他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因为不止小七的怒火他感受到了,林一那凌厉的杀气,更是让他心惊。那些打手见头儿跑了,也纷纷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逃了。
村民们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林一和小七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二位恩公救命之恩!”
小七摆摆手:“老伯别这样,举手之劳。”
老者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又带着深深的担忧:“二位恩公,那些人背后……唉,你们快走吧,万一他们带人来……”
小七正要说话,忽然身子一僵。
一股剧痛从心口涌起,瞬间蔓延全身。她脸色刷地惨白,额上冷汗直流,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林一一步上前,一把将她扶住,他猜测肯定是刚才动用能力后,那蛊毒再次加剧了。
唐衣的符箓并非没有效用,只是那蛊毒,不似寻常毒素,它还在小七身体里吸收营养,一天天长大。
小七咬着牙,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紧紧抓着林一的胳膊,指节泛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
村民们慌了神,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林一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扶着小七,让她慢慢坐下。他的手在发抖,却还是强自镇定,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痛才渐渐平息。小七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挤出一丝笑:“没……没事……”
林一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姑娘,中了蛊毒吧?”
林一猛然回头。
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林一按住剑柄,站起身,挡在小七身前,低声道:“你是谁?”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身后的小七。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上去像个中年男人:
“看在你们保护村子的份上,让我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