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彪在前面带路,走得踉踉跄跄。
这山路越往里越陡,林木也越发茂密,遮天蔽日,明明是午后,林间却幽暗如黄昏。林一骑马跟在后头,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前方的路,偶尔偏头看一眼小七。
小七的脸色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她握着缰绳的手,比平时攥得紧了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寨子依山而建,木栅栏围成外墙,里头错落着二三十间木屋。寨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汉子,见有人来,正要上前盘问,待看清胡大彪被绳子拴着,脸色顿时变了。
“四爷?这是……”
胡大彪脸一黑,没说话。
林一翻身下马,走到寨门口,淡淡道:“王陶在不在?”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就往里跑,另一个握着刀,警惕地盯着林一,却不敢上前。
不多时,寨子里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这人生的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腰间挎着一柄朴刀,步伐沉稳,一看便是练家子。
他目光越过胡大彪,落在林一和小七身上,眉头微皱,沉声道:“二位,这是何意?”
林一还没开口,胡大彪先叫了起来:“大哥!大哥救我!这两个人——”
“闭嘴。”王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怒自威,胡大彪顿时噤声。
王陶重新看向林一,抱了抱拳:“在下王陶。不知我这四弟何处得罪了二位,劳烦二位亲自送上门来?”
林一淡淡道:“他带人劫道。”
王陶脸色微变,目光转向胡大彪:“当真?”
胡大彪低着头,不敢吭声。
王陶深吸一口气,又问:“劫成了?”
“没有。”林一说。
王陶点点头,又看向胡大彪:“人伤了吗?”
胡大彪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大哥,我没伤着人,是……是他们把我的人全打趴下了!”
王陶闻言,倒是多看了林一一眼。他身后那些寨众也窃窃私语起来——胡大彪手下少说也有八九个人,全被这一个年轻人打趴下了?
“既无人伤亡,那便好说。”王陶又抱了抱拳,“我这四弟不懂事,冒犯了二位,我替他赔个不是。二位若有什么损失,我双倍赔偿。”
他说着,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解胡大彪身上的绳子。
林一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就在王陶的手即将碰到绳子的那一刻,他身后一个年轻气盛的寨众突然嚷了起来:“大当家,凭什么赔不是!他们绑了四爷,还打伤了咱们十几个兄弟,就这么算了?”
王陶眉头一皱:“闭嘴。”
那人却不依不饶:“大当家,咱们罗浮山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就算四爷有错,那也是咱们寨子里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教!传出去,还当咱们罗浮山没人了呢!”
他这一嚷,身后几个年轻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寨门口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不善地盯着林一和小七。
王陶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却见林一抬眼,目光扫过那几个嚷嚷的人。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却让那几个年轻人不由自主地住了嘴。
王陶心中一动。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这年轻人的眼神,不是虚张声势,是真见过血的。
但知道归知道,眼下这场面,他作为大当家,若就这么在这两个年轻男女面前如此谦逊退让,以后在这寨子里还怎么服众?
王陶慢慢收回手,站直身子,看向林一,忽然笑了:“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林一。”
“林兄弟。”王陶点点头,“你把我四弟送回来,这是给我王陶面子,我领这个情。但话说回来,他是我罗浮山的人,就算犯了错,也该由我来处置。你这样绑着人送上门来,我若就这么接了,往后我这大当家,怕是不好当了。”
林一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陶顿了顿,又道:“这样吧,咱们过两手。你赢了,人你随便处置,我王陶亲自给你赔罪。我赢了……”他想了想,“你们留下,给我四弟道个歉,这事就算揭过。如何?”
小七挑了挑眉,看向林一。
林一沉默片刻,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淡淡道:“好。”
王陶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倒是有些意外,他自己可是练了多年刀法,武功在普通人中也算出类拔萃,他本以为这年轻人会讨价还价,没想到这么爽快。
“爽快!”王陶大笑一声,挥了挥手,“都退开,给腾个地方!”
寨众们纷纷后退,在寨门口让出一片空地。胡大彪被拉到一边,肿着脸,眼巴巴地看着。
王陶从腰间抽出朴刀,刀身厚重,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摆了个起手式,对林一道:“林兄弟,请。”
林一拔出长剑,剑身修长,清冷的寒光与王陶的厚背朴刀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对峙片刻,王陶率先出手。
他脚步一蹬,整个人如猛虎下山,朴刀带着呼呼风声直劈而下。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劈实了,能把人劈成两半。
林一没有硬接。他身形一侧,堪堪避开刀锋,长剑顺势一撩,直取王陶手腕。
王陶收刀格挡,刀剑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只觉得虎口一震,心中暗惊——这年轻人看着瘦削,力道却不小。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王陶刀法刚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林一剑法灵动,招招精准,总能找到王陶刀法中的破绽。
围观的寨众看得目不转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陶越打越心惊。他原以为这年轻人就算有几分本事,也扛不住自己这套练了二十年的刀法。没想到打了这么久,自己不但没占到便宜,反而渐渐落了下风。
他不知道,这都是林一在刻意让着他,否则不用打斗这多时,一招便能分出胜负了。
对方既然想要个面子,林一纵使不善言辞,但这种时候借坡下驴给出这个面子,还是有必要的,一来互相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他其实不想与其交恶,二来,双方互给台阶,才能更好问些消息。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林一忽然变招。他长剑一抖,剑光如匹练般洒出,逼得王陶连连后退。就在王陶以为他要乘胜追击时,林一却忽然收剑,后退一步。
王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眼前剑光一闪,林一的长剑已经抵在他咽喉前三寸处。
快。
太快了。
快到王陶根本没看清这一剑是怎么刺出来的。
全场寂静。
王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长剑,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一声,丢掉手里的朴刀。
“我输了。”
林一收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王陶抱拳道:“林兄弟好剑法,我王陶心服口服。”他说着,转身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寨众,“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叫林老大!”
寨众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几个年轻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喊了一声:“林老大。”
王陶又看向胡大彪:“还有你!”
胡大彪肿着脸,赶紧道:“林老大!”
林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陶这才转向林一,正色道:“林兄弟,现在可以告诉我,我这四弟到底做了什么了吧?”
林一顿了顿,开口道:“离魂毒。”
王陶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胡大彪,声音低沉得吓人:“他说的是真的?”
胡大彪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我问你,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胡大彪被他这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大、大哥,我、我就是想多挣点钱……”
话没说完,王陶一拳砸在他脸上。
胡大彪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他捂着脸,不敢吭声,只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陶还要上前,林一忽然开口:“他说那生意跟寨子没关系”
王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说……”林一顿了顿,“是你不知道的,他自己捣鼓的,寨子里的人也没沾。”
王陶愣住,看向胡大彪。
胡大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拼命点头:“大哥,我、我没让寨子里的兄弟沾那个……我知道你的规矩,我就是、就是自己找了几个外面的人……”
王陶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收回拳头,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道:“那东西……你知道多少人因为它家破人亡吗?”
胡大彪不敢说话。
王陶没有再看他,只是转身,对着林一和小七深深鞠了一躬。
“二位,是我王陶管教不严,出了这种事。你们打得好,绑得好。这个畜生,随你们处置。”
林一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胡大彪。
胡大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却不敢求饶。
小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陶,忽然道:“行了,起来吧。”
胡大彪一愣,抬头看她。
小七摆摆手:“真要处置你,在木桥边就处置了,还把你带回这儿干什么,起来起来,别趴着了,我们不是要找你麻烦”
胡大彪愣愣地爬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陶也愣了愣,随即抱拳道:“二位仁义,我王陶记下了。天色不早了,二位若不嫌弃,不如进寨歇息一晚,让我略备薄酒,赔个罪。”
林一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路难行,今夜确实不好赶路。
他转头看向小七。
小七耸耸肩,嘴角挂着笑:“我随便,你定呗……林……老……大”
林一颇为无奈瞟了小七一眼,又点点头,对王陶道:“叨扰了。”
——
寨子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
林一和小七跟着王陶进去,一路上遇见不少寨众。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妇人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喂鸡,有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那些老人孩子看见王陶,都笑着打招呼:“大当家回来啦?”“大当家,这二位是谁啊?”
王陶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笑,和方才那个暴怒的人判若两人。
小七看着这一幕,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土匪窝里该是刀光剑影、凶神恶煞,没想到竟是这般景象。
王陶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道:“这寨子里的人,都是逃难来的。有的是庄稼歉收活不下去,有的是得罪了地方上的豪强,有的是被那离魂毒害得家破人亡……没地方去,就投奔到我这儿来了。”
林一道:“你收留他们?”
王陶点点头:“我王陶没什么本事,就是个粗人。但这寨子,好歹能让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饭吃。”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些老人孩子,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这世道,四处饿殍遍野,混乱不堪,好人活不下去,坏人也活不下去。外面太乱,我这山寨,反倒成了这些无依无靠者的乐土。”
林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些老人孩子。他们脸上虽有风霜之色,却没有那种乱世里常见的惊惶和麻木。老人安详,孩子活泼,妇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
黄发垂髫,怡然自得。
林一忽然想起麦汀舟说过的话。官不是官,兵不是兵,侠不是侠,民不是民。想不到在这秦巴之地的土匪窝里,反而能看到这样一番景象。
他心头的疑虑,不知不觉消了几分。
——
入夜,王陶在议事厅摆了一桌酒菜,给林一和小七赔罪。
胡大彪也在,坐在末席,肿着半边脸,低着头不敢说话。王陶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对林一道:“我这个四弟,从小跟着我,人倒是不坏,就是脑子糊涂。那离魂毒的事,我是真不知道。若是知道,早就打断他的腿了。”
胡大彪低着头,小声嘟囔:“大哥,我知道错了……”
王陶瞪他一眼:“错?你知道那东西害了多少人吗?”
他说着,转向林一和小七,叹了口气:“那东西,有人叫它离魂毒,也有人叫醉人香,还有叫米香薰的。说白了,就是一种叫罂草的东西提炼出来的。那玩意儿,山上能种,田里也能种,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几个月就能收。”
小七皱眉:“种这个做什么?”
王陶苦笑,“那些大户人家,看中了这其中的利,强买强卖老百姓的地,逼着他们种罂草。种出来的,他们收走,制成那离魂毒,再卖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几年,西南地区因为这玩意儿家破人亡的,数都数不过来。有的人吸上了瘾,卖儿卖女,家徒四壁;有的人戒不掉,活活把自己吸死;还有些人,吸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跟你们在木桥边看见的那些废物一样。”
林一沉默。
小七也沉默。
王陶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又道:“说起来,这西南地界,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些年,朝廷还能管管,这几年,是越来越管不住了。官府的人,对于那些占山为王的盗匪们和贩卖离魂毒的富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愿意掺和其中的乱流?”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一:“你们听说过天济会吗?”
林一眼神微动,天济会这些年来到处进行宣传,安国之内,很多人都知道,王陶听过也属正常。
王陶没注意林一眼神的变化,自顾自道:“前几年,有一场民变,就在这秦巴边上。官府派了三百军士去镇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全死了。”
小七此时心头一跳,西南民变,三百军士,这事情她可有些熟悉。
王陶压低声音:“听说是有几个能人异士出手,其中一个叫什么文雯的,是天济会的人。那本事,啧啧,一个人就杀了上百号军士。”
他说着,摇摇头:“从那以后,这西南就更乱了。能人异士越来越多,有的是天济会的,有的不知道是哪儿的。有人说,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捣鼓,四处制造这些能人异士,也不知道图什么。”
林一和小七对视一眼,这四处制造超能者的事,倒是他们第一次听说,恐怕背后,藏着一些极其不好的阴谋。
还有文雯,林一不知道,小七此时却是心中泛起了一丝缅怀。
王陶摆摆手:“扯远了扯远了。二位,你们来这秦巴之地,是有什么事吧?”
林一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们来找一个人。”
“二位前来所为何人,王某知道的,一定尽数告知”,王陶说着,显得豪迈非常。
“一个巫医。”
王陶愣了愣,随即恍然:“你们也是来找他的?”
小七道:“你知道他?”
王陶点点头:“知道,这西南地界,谁不知道那巫医?传闻他能治百病,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都能治好。有人说他是神仙下凡,有人说他是妖怪变的,反正众说纷纭,没个准话。”
林一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王陶摇摇头:“这我倒不知道。不过……”他想了想,“我听过一个说法,说他常在罗浮山下的野溪桥附近出没。那地方离这儿不远,往西走,翻过两道山梁就到了。”
林一心中一定:“多谢。”
王陶摆摆手:“谢什么,举手之劳。不过二位,我得提醒你们一句,那巫医行踪不定,愿不愿意见人,全凭他心情。就算找到了野溪桥,也不一定能碰上他。”
小七道:“能碰上最好,碰不上,我们再找别的办法。”
王陶点点头,也不多问。他只是端起酒碗,对二人道:“二位仁义,我王陶敬你们一杯。明日一早,我让人带你们去野溪桥。”
林一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一和小七便收拾停当,准备出发。
王陶亲自送他们到寨门口。胡大彪也跟在后面,肿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林一翻身上马,对王陶抱了抱拳:“多谢。”
王陶摆摆手:“林兄弟,日后若有机会再来,我王陶扫榻相迎。”
林一点点头,正要催马,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胡大彪。
胡大彪被他看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林、林老大,还有什么吩咐?”
林一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胡大彪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小七从他身边经过,笑着摇摇头:“林老大这个称呼不错,以后就这么叫吧。”
胡大彪:“……”
王陶哈哈大笑。
马蹄声渐行渐远。林一和小七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向西而行。身后,罗浮山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前方,秋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洒满山峦。
野溪桥,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