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全跑来了,蹲下要背小正,立本说“让他走走。”小正说“疼。”晓宇说:“别娇气,走!”小全说:“不行。”小光说:“我们不想坐,他偏要坐。”
离家不远,“我来背你。”小全背起弟弟,想自己去年腿坏了的时间,比这早,还耽误了课。倒霉!小正说“先别告诉爸妈。”
背进家,大伙帮放下。“千万别下地,”小全拿来被子,给小正脱了鞋,褪下裤子,看腿。小杰说:“没坏呀。”“得X光,”小家说,“骨头,懂不懂?”小全轻轻摸,捋,小正说“疼。”小全知道那块坏了,和自己的差一指的地方,“盖上被子,别感冒。”很多同学来了,陆续来的,来了一屋子。有的靠近一点,有的站一边儿,怕碍事。小玉让小月拿茶缸子,倒些开水,小月想喝,说太烫。小玉拿另外的缸子,来回倒,脸贴一下,“不热了,”给小正送过去。
小月到鸟笼子跟前看鸟,小光走过来,问“干什么呢?”拍一下笼子,鸟惊慌地在笼子里撞。
小全不希望那么多人来,自己去年已经有一次了……不想麻烦人。
小冲到各家串门,见了人都告诉一声。他觉得小正跟他最好了,他想帮小正,用别人的问候表达自己心意。小丽来了,小艾来了,小凡来了……
晓宇去老项家,找项叔借药,他有跌打损伤的药。一进门就紧张,呦,只有小玲在。“项叔没在呀?”“他们出去了。”
小玲头梳得紧,一身上下干净。她倒一杯白开水放炕沿,晓宇碰倒了,慌忙站起身,扶起杯子。小玲拿了抹布擦了往炕里流淌的,“没事儿,本来要擦炕的。”糊的炕纸,上面刷了清油,水没有往里渗。
小玲眼睛亮得精神,看什么,一齐动一齐停,闪着波光。
立本找来老曲爷。老曲爷给小正捋腿,小正咧嘴,没哭。“错位,要正过来。”摸,“骨折了是不能动的,你是不是走了?”“啊。”“忍着点。不正,你就落残疾了。”小正不出声点头。后来,小正好了以后跟老曲爷就建立了“联系”“常来常往”。
老曲爷说:“吃多大苦享多大福。”老果婆子问:“那么说苦越多越好了?”
“得能承受,不被它压垮。”老曲给小正绑好夹板。
隋婶问怎么摔的?小正没说自己趴车的事,“踩冰上了。”“白天怎么往冰上走?”“倒了,就……”“往前倒的往后倒的?”小杰要说话,小丽拉住小杰,说小正:不小心,不好好走。小艾说:手没扶地,手应该先着呀。
隋婶问老果婆子:“儿子来信了?”“啊,来了。来信准有事,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别说是自己儿子啦,亲戚也都这样,要不就不来信,来信就有事儿。”“不来信,老果就念叨。”狄婶来了,眼皮肿了。老果婆子说:小珍咋样?狄婶哭了。大夫说小珍有先天性心脏病,活不了……老曲爷说:“怎么就确诊了,听诊器能听出什么?别信他的。”
老曲爷洗了手,收拾了包。小全出来送,要上大道,立本说:“你照顾家里头,我来送。”冬天最冷的一天,就是人对冬天的印象,它代表了一季。夏天最热的时候,就是人对夏天的全部记忆。小全记得自己的腿坏的前前后后的事,低头不让眼泪流到脸上。
在西大道走,北风呼呼吹,天特冷。老曲感叹:“人间正道是沧桑。”
纸条上说,人都有恨恨的事,成为永久的记忆。生命是反应的物,因此经历阅历对个人来说就显得尤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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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老四捂着耳朵跑。
老四的帽子被别人给“要”去了。他进家就到炉子那烤手烤耳朵。任爷和老五在掏煤灰,那是火的遗骸,有石块,有灰土。老五说咱们一家就这么多,怪不得电厂那有那么多的煤灰。老四用钩子钩开炉盖,“添煤啦!”有唾沫就往炉盖吐,听吱啦声。任爷感冒了,感觉冷。他浑身无力,难受,觉得到临终就是这样吧。他往炉盖倒一点醋,老四喊“难闻!”
老四找吃的。老太太躺在炕上,看见孙子吃东西,颤声问他吃啥呢。孙子不理睬,咯嘣咯嘣吃,啪叽啪叽吃。任爷给老伴掖被子,老伴问几点了,任爷看钟。
老人不全是麻木,也有敏感,敏感于世间冷暖,反应局限在自我保护和自尊。
老太太躺在炕上,像一段老藤,入了冬,没有了叶子,枯叶也被风吹去。脸蜡黄,没有一点血气。
“靠人不如靠己。”任爷穿得厚厚的,到仓房里收拾煤,把堆下来的煤块放一个筐里,留生炉子用;把煤面儿往上撮,倒半腰儿又滑下来,他进行了几次,老五过来接着撮。任爷回来把煤面倒煤槽子里,把盆里的洗手水倒里,和好,给炉子加煤。老五从墙上取下铁皮水舀子,从缸里舀水,倒进壶里,把壶坐炉子上。任爷烤手,弓着干枯的手指,靠近了炉火。年老的机体少了水,少了火。任爷想起粮,从柜子里取出粮供应本,一项项有多有少,让老五看有没有没买的,过期就作废了。
水开了,冒气,冒出的水在炉圈上响。老人灌暖瓶,让老五远点,“别烫着,”脸躲着气,仔细着看,身体都跟着使劲儿,歪着,嘴也用力,歪歪着。
任叔回来了,老四从炕上爬起来,赶忙下地。任叔瞪眼,“不成器的玩意!”任叔话不多,总沉着脸。老四刚才是一样,见爹又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