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老歌剧院的抽牌人

萧归在费城的街头走了一夜。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约瑟夫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他抽的牌,不是普通的牌”。

凌晨时分,他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廉价旅馆。老板是个波兰移民,收了他三毛五分钱,扔给他一把生锈的钥匙。

房间在三楼,小得只够放一张床。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砖墙,什么都看不见。

萧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真实的,是幻觉。他眨了眨眼,那东西消失了。

又是月亮牌。

幻觉,恐惧,潜意识里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把他惊醒。

萧归握紧守夜刀,贴在门边。

“谁?”

“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

萧归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条褪色的蓝色连衣裙,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有泪痕。

她手里拿着一张牌。

倒吊人。

“约瑟夫让我来找你。”她说,“他出事了。”

萧归跟着她穿过几条街,来到一个废弃的仓库区。

仓库门口围着七八个人,都是穷人的打扮——破旧的大衣,脏兮兮的帽子,满脸的疲惫和惊恐。他们看到萧归,自动让开一条路。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地上,照亮一小块地方。

约瑟夫躺在那里。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灰色的,空洞的,像两块石头。胸口还在起伏,但已经很微弱。

萧归蹲下来,检查他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发生了什么?”

那个年轻女人——她叫玛丽——声音发抖:“昨晚你走了之后,他回到队伍里。排队的时候还好好的,领完汤回去的路上,突然就……倒下了。”

“他说什么了吗?”

玛丽摇头。

“没有。就倒在那里,睁着眼睛,不说话,不动。”

萧归看向其他人。

他们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一个老头低声说:“是被抽走的。那些抽走牌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你也抽过?”

老头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牌——星星。牌面很旧,边角磨损,但图案还清楚。

“三年前抽的。抽完之后,我的杂货店就烧了。老婆跑了,儿子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

萧归看着那张牌。

星星,意味着希望,但也意味着虚幻的希望。

“抽牌的人是谁?”

老头摇头。

“没见过脸。每次来都戴着面具。黑色面具,上面画着——”

他顿住,像是不敢说。

“画着什么?”

老头的嘴唇在抖。

“眼睛。很多眼睛。”

萧归的心跳停了一拍。

眼睛。

又是眼睛。

他站起来。

“今晚老歌剧院,有人要去吗?”

沉默。

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玛丽开口。

“我去。”

萧归看着她。

她很年轻,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绝望,是别的。是那种已经没有可失去的东西之后,才会出现的平静。

“为什么?”

玛丽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费城市中心的老歌剧院已经废弃三年了。

三层楼的砖石建筑,外墙斑驳,窗户全被封死。大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字迹已经看不清。

萧归站在对面的巷子里,看着那座建筑。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卷着废纸和落叶,哗哗作响。

玛丽站在他身边,攥紧那张倒吊人牌。

“他真的会在里面吗?”

萧归没有回答。

他在等。

等什么?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会出现。

八点整。

歌剧院的侧门开了。

不是大门,是一扇很小的侧门,藏在阴影里。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昏黄的,摇曳的,像烛光。

萧归走过去。

玛丽跟在身后。

推开门,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光,还有人声——很低,很轻,像无数人在同时念着什么。

他们走到尽头。

是一个大厅。

歌剧院的主厅。

舞台还在,但座椅全被搬空了。大厅里站着几十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破旧衣服,围成一个半圆。他们都在盯着舞台。

舞台上放着一张长桌。

桌上点着七根蜡烛,七种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长袍,戴着黑色面具。面具上画着无数只眼睛——不是图案,是真的眼睛,正在缓缓转动,盯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面前摆着一副牌。

很大,每一张都有手掌大。牌背是黑色的,上面有一只金色的眼睛。

萧归走进大厅。

那些眼睛转过来,看着他。

舞台上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第七个。你来了。”

萧归停下脚步。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面具人说,“我等了七年。每年一个。你是第七个。”

他伸出手,指向萧归。

“过来。”

萧归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舞台边缘,看着那张长桌,那副牌,那个戴面具的人。

“约瑟夫是你害的?”

面具人摇头。

“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抽的。抽到倒吊人的那一刻,他的命就定了。”

“定了什么?”

面具人沉默了一下。

“定了他会‘看见’。”他说,“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伸手,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翻开。

倒吊人。

和玛丽手里那张一模一样。

“这张牌意味着牺牲,等待,换一种角度看世界。”他说,“但你知道它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吗?”

萧归没有说话。

面具人自己回答了:

“它意味着‘被选中’。被那些眼睛选中。”

他指向自己的面具。

那些眼睛在动,在眨,在盯着萧归。

“它们一直在看。看了很久很久。从这个世界诞生开始,就在看。它们看人类建起城市,看人类发明蒸汽机,看人类打仗,看人类破产,看人类饿死。”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它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看。但被它们看久了的人,就会变成这样。”

他指向大厅里的那些人。

萧归看过去。

那些人的脸——都是普通的,疲惫的,绝望的脸。但他们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眼睛,是“别的”。像水里的倒影,像镜子里的影子,像梦里的幻觉。

“他们都被‘看见’过。”面具人说,“被看见一次,就记住了。被看见两次,就走不掉了。被看见三次——”

他停下来。

“三次怎样?”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萧归面前。

那些眼睛离得更近了。萧归能感觉到它们在转动,在聚焦,在盯着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你也被看见过。”面具人说,“不止一次。很多次。从第一个世界开始,它们就在看你。”

萧归没有动。

“所以呢?”

面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但整个大厅都在回响。

“所以你才是第七个。”他说,“第七个能走进那扇门的人。”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张倒吊人放回牌堆。

“抽一张。”

萧归看着他。

“抽了之后呢?”

“抽了之后,你就知道下一扇门在哪。”

萧归伸出手。

手指碰到牌堆的瞬间,整个大厅的蜡烛同时跳动了一下。

那些人的眼睛——那些被“看见”过的人的眼睛——同时亮起来。暗蓝色的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

萧归抽了一张。

翻开。

牌面上画着一座高塔,被雷电击中,塔顶有两个人正在坠落。

高塔。

和他在艾米莉那里抽到的一样。

面具人盯着那张牌,盯了很久。

“高塔。”他说,“意味着剧变,崩溃,旧世界的终结。但你抽到的这张——”

他伸手,指着牌面上那两个正在坠落的人。

“你看清楚。”

萧归凑近看。

那两个坠落的人,脸很模糊。但其中一个人的脸——

是他自己。

另一张脸——

是林峰。

萧归的手指握紧牌边。

“这是什么意思?”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后退一步,挥了挥手。

那些蜡烛同时熄灭。

大厅陷入黑暗。

只有那些眼睛还在发光——暗蓝色的光,密密麻麻,像无数颗星星。

然后,面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第七扇门,在你自己心里。你想开,它就开。你不想开,它就永远关着。”

萧归站在原地。

黑暗中,他听见玛丽的声音,很远,很轻:

“萧先生……”

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张牌。牌面上,自己和林峰正在坠落。

下面是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黑暗深处,有一点光。

很弱,很远。

像一扇门。

萧归把牌收进怀里。

他转身,走出大厅。

身后,那些眼睛还在看。

一直看着。

直到他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