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的黎明来得迟。
萧归在巷子里站了一夜,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看着老歌剧院的侧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合上。那些眼睛、那些蜡烛、那张牌面上自己和林峰正在坠落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天亮的时候,街上开始有人了。
一个裹着破毯子的老人从垃圾堆里翻出半个发霉的面包,小心地吹掉上面的绿毛,塞进嘴里。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路边,盯着面包店的橱窗——橱窗里的面包是昨天的,但店主还没扔出来。一个穿着破旧西装的中年人从巷口走过,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皮鞋擦得锃亮,但裤腿已经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上面用红笔圈着招聘启事——他已经圈了三个月,一个都没成。
萧归看着这些人,想起老约瑟夫的话。
“三年前我也不像。现在我连他们都不如。”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高塔牌。牌面冰凉,但冰凉深处有一点温热,像什么东西还活着。
该去找老约瑟夫了。
萧归穿过几条街,回到昨晚那条巷子。圣玛丽教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全是等着领救济汤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搪瓷杯或铁饭盒,一点一点往前挪。
老约瑟夫不在队伍里。
萧归沿着队伍往前走,一路看过去。疲惫的脸,麻木的脸,绝望的脸。每张脸都差不多,被生活压得没有表情。
走到队伍中间,他看到玛丽。
那个年轻女人还是穿着昨晚那条褪色的蓝色连衣裙,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是半杯稀薄的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菜叶。
她抬起头,看到萧归,愣了一下。
“约瑟夫呢?”萧归问。
玛丽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汤。
“昨晚……你走了之后,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
萧归蹲下来,看着她。
“他在哪?”
玛丽抬起手,指向巷子深处。
巷子尽头有一堵墙,墙根下蜷着一个人。灰色大衣,破礼帽,一动不动。
萧归走过去。
老约瑟夫靠墙坐着,眼睛睁着,看着天空。那双眼睛和昨晚一样亮,但亮得空洞,像两颗玻璃珠子。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萧归蹲下,握住他的手腕。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他这样多久了?”
玛丽站在身后,声音发抖。
“昨晚回来的路上……他突然就不走了。就坐在这里,一直看着天。我叫他,他不应。我拉他,他不动。”
萧归看着老约瑟夫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淡,像水里的倒影。
他伸手,翻开老约瑟夫的眼皮。
瞳孔里,映着一副牌。
二十二张,大阿卡纳,一张一张排列整齐。愚者、魔术师、女祭司、皇后、皇帝、教皇、恋人、战车、力量、隐士、命运之轮、正义、倒吊人、死神、节制、恶魔、高塔、星星、月亮、太阳、审判、世界。
每一张都在动。
像活的一样。
萧归松开手。
老约瑟夫的眼睛缓缓闭上。
萧归站起来,看着巷子里的那些人。
他们都在看。
不是看他,是看老约瑟夫。看这个曾经在第五大道住豪宅、有七个佣人、三辆汽车的银行家,如今蜷缩在墙根下,像一堆破烂的衣服。
一个老头走过来,站在萧归身边。
是昨晚那个抽过星星牌的老头。
他低头看着老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第六个。”
萧归转头看他。
老头指着老约瑟夫。
“他是第六个。我见过的。三年前他是第一个来排队的,穿着那件灰色大衣,戴着那顶破礼帽,跟谁都不说话。后来他告诉我,他抽过一张牌。”
“倒吊人。”萧归说。
老头点头。
“倒吊人。抽到之后,他的一切都没了。但他还能走,还能说话,还能排队领汤。直到昨晚——”
他停下来,看着老约瑟夫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
“直到昨晚,他看见了你。”
萧归沉默。
老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
“下一个,是我。”
萧归站在巷子里,看着老约瑟夫的尸体被几个男人抬走。他们没有钱买棺材,只能找一张破毯子裹着,抬到城外去埋。
玛丽还站在原地,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汤。
萧归走到她面前。
“你抽过牌吗?”
玛丽摇头。
萧归从怀里掏出那张高塔牌,递给她。
老约瑟夫的尸体被抬走时,巷子里没有人说话。
萧归跟着那几个抬尸体的男人走了一段。他们穿过三条街,绕过一片废弃的厂房,最后来到城外的垃圾场。垃圾场边上有一片空地,稀稀拉拉插着几十个木十字架,有些刻着名字,有些只是光秃秃的木板。
这是费城穷人的墓地。
挖坑用了半个钟头。土很硬,冻了一冬天的土还没化透,镐头刨下去只能砸出一个小坑。几个男人轮着刨,刨得满头大汗,手套磨破了,手指渗出血来。
萧归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动手,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需要他帮忙——这是他们的事,是他们处理自己人的方式。
坑挖好了。老约瑟夫被裹着破毯子放进坑里。没有棺材,没有祷告,没有牧师。一个老头往坑里扔了一把土,说了句“走吧”,其他人就开始填坑。
土落在毯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坑填平了。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约瑟夫·布朗,银行家。”他把木板插在坟头,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路过萧归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来送他的。”
萧归点头。
老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想知道那些牌是怎么回事。”
萧归没有否认。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星星牌。
牌面很旧,边角磨损,但星星还在发光——不是反光,是真的发光,淡淡的金色,像黎明前最后那颗星。
“三年前,我在匹兹堡开杂货店。”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店面不大,但够养活一家四口。老婆在柜台后面收钱,儿子帮我搬货,女儿放学后来店里写作业。”
他把那张牌举起来,对着天光。
“那年秋天,有人来找我。穿黑衣服,戴黑面具,面具上画着很多眼睛。他拿出一副牌,让我抽一张。我以为他是变戏法的,随手抽了一张。”
他指着牌面上的星星。
“就是这张。抽完之后他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后来呢?”
老头放下牌。
“后来?后来银行来收店。说我的贷款到期了,还不上就要抵押。我说贷款还有半年才到期,他们说合同改了,新条款我没仔细看。我找律师,律师说打官司要花钱,赢了也拿不回店。我找银行,银行说他们只是按规矩办事。我不知道找谁,站在街上发呆。”
他顿了顿。
“回家的路上,店里着火了。煤气泄漏,炸没了。我老婆和女儿在里面。”
萧归没有说话。
老头把星星牌收回怀里。
“之后我去了芝加哥,去了底特律,去了克利夫兰。每个城市都有像我这样的人。有的抽到战车,有的抽到命运之轮,有的抽到死神。牌不一样,结果一样——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萧归。
“你抽到什么?”
萧归从怀里掏出那张高塔牌。
老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高塔。抽到这个的人,会经历剧变。有人破产,有人死老婆,有人疯了。你呢?”
萧归没有回答。
老头也不追问。他转身,往城里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
“今天晚上,胡佛村要开会。选新的‘村长’。你去看看。”
“胡佛村?”
老头已经走远了。
胡佛村不在任何地图上。
它在城外三英里的垃圾场边上,是一片用木板、铁皮、纸板搭起来的棚户区。三千多人挤在这里,没有水,没有电,没有下水道。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一年四季有人病死。
萧归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村口站着两个男人,手里拿着棍子,打量着他。他们的眼睛很警惕,像两头饿狼。
“找谁?”
“听说今晚开会。”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你是新来的?”
萧归摇头。
“那你是干什么的?”
萧归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高塔牌,举起来。
两个男人看到牌,脸色变了。
其中一个后退一步,另一个握紧棍子。
“你……你是第七个?”
萧归没有否认。
握棍子的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进去吧。往里走,最大的那个棚子。”
萧归走进胡佛村。
村子比想象的更大。棚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中间的通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地上全是垃圾和污水,踩上去黏腻腻的。空气里弥漫着粪便、腐烂食物和没洗过的身体的臭味。
棚子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他。全是眼睛,疲惫的、麻木的、空洞的眼睛。有些是白人,有些是黑人,有些是混血。在这个村子里,肤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能喘气。
走到村子中央,他看到了那个最大的棚子。
棚子是用废木板和旧铁皮搭的,比周围的棚子大一圈。棚子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圈人。
大约两百人围在棚子外面,等着什么。没有人说话,只有咳嗽声和喘气声。
萧归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棚子。
棚子里有人。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那些眼睛的味道。
过了很久,棚子里的灯亮了。
一个人从棚子里走出来。
他穿着西装。真正的西装,虽然旧了破了,但还是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皮鞋擦得干干净净,和周围那些破烂衣服的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等着他的人。
“今天,我们要选新的村长。”
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上一任村长上周死了。死于饿。他把他那份救济粮分给了三个孩子,自己什么都没吃。他的尸体埋在村东头,你们可以去看看。”
没有人动。
西装男继续说。
“新村长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和救济署的人打交道,多要粮食。第二,和警察打交道,少挨打。谁觉得自己能干,站出来。”
沉默。
两百多人站着,没有人站出来。
萧归看着他们。这些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行尸走肉,等死的行尸走肉。
西装男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就我继续干。”
他转身要回棚子。
人群里忽然有声音。
“等等。”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三十出头,穿着破旧的工装裤,脸上有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走到西装男面前,站定。
“我干。”
西装男看着他。
“你叫什么?”
“汤姆。汤姆·康纳斯。”
“以前干什么的?”
“煤矿。西弗吉尼亚。”
西装男点点头。
“为什么想干这个?”
汤姆看着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因为我老婆死了。饿死的。我女儿也快了。”
他指着人群里的一个方向。萧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人群边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瘦得像一把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西装男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干这个会有什么下场吗?”
“知道。”汤姆说,“救济署的人会踢我,警察会打我。但至少——”
他停下来。
西装男替他说完:“至少你女儿能多活几天。”
汤姆点头。
西装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什么都见过之后才有的笑。
“好。你来。”
他转身走进棚子。汤姆跟上去。
人群慢慢散了。
萧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棚子。
过了几分钟,汤姆从棚子里出来。他手里攥着半块黑面包,低着头,走向人群边缘那个小女孩。
他蹲下来,把面包掰成小块,一点点喂给她。
小女孩嚼着面包,眼睛亮了一点。
萧归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汤姆抬头看他。
“你是新来的?”
萧归摇头。
“那你是谁?”
萧归从怀里掏出那张高塔牌。
汤姆看到牌,眼睛眯了一下。
“你也是抽过牌的?”
萧归点头。
“你抽到什么?”
“高塔。”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
“我抽到的是战车。”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牌,递给萧归。
牌面上画着一个战士,站在战车上,被两只狮身人面兽拉着。战士的表情很坚毅,但他的眼睛——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白。
“抽到这个之后,煤矿就塌了。”汤姆说,“三十七个人死在下面。我活着出来,但老婆死了,女儿快死了。”
他看着萧归。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萧归摇头。
“战车的意思是胜利。抽到这个牌的人,会获得胜利。”汤姆笑了,笑得很难听,“我的胜利就是活着。活着看我老婆饿死。”
他把牌收回去。
“你来这里干什么?”
萧归看着那个正在吃面包的小女孩。
“找一个人。”
“谁?”
“戴面具的。发牌的。”
汤姆的手顿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萧归没有回答。
汤姆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抱起女儿。
“跟我来。”
他穿过棚子,走到村子另一边。那里有一个更破的棚子,几乎要塌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地上。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抬起头。
萧归看清了他的脸。
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眼窝深陷。他的眼睛是瞎的——不是瞎,是被人挖掉了。眼眶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黑洞。
“瞎子杰克。”汤姆说,“他知道你要找的人。”
萧归蹲下来,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
“你见过那个戴面具的人?”
瞎子杰克点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见过。三年前。他让我抽了一张牌。”
“什么牌?”
“月亮。”
萧归想起那张牌。月亮,意味着幻觉,恐惧,潜意识里的东西。
“抽完之后呢?”
瞎子杰克沉默了一下。
“抽完之后,我的眼睛就没了。”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的眼眶。
“那些眼睛要的。它们要看。它们把我的眼睛拿走了。”
萧归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真实的,是幻觉。但幻觉里,有一点光。
“它们在哪?”
瞎子杰克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看”着萧归。
“在你后面。”
萧归没有回头。
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那些眼睛,一直在。
“你找他干什么?”瞎子杰克问。
萧归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也抽一张。”
瞎子杰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乌鸦叫。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找他的人?”他问,“前面六个人,都这么想的。你猜他们现在在哪?”
萧归没有说话。
瞎子杰克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有的在这。有的在城外。有的——”
他停了一下。
“有的在牌里。”
萧归站起来。
“他什么时候来?”
瞎子杰克摇头。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年。也许——”
他“看”着萧归,那空洞的眼眶里,有一点光在跳。
“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萧归走出棚子。
外面已经全黑了。胡佛村里没有灯,只有零星的几处火光,像鬼火一样飘着。远处的城市有灯,很多灯,亮得像另一个世界。
汤姆抱着女儿站在外面。
“你还要等吗?”
萧归看着那些遥远的灯光。
“等。”
汤姆没有再问。他抱着女儿,走进旁边的一个棚子。
萧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边,有风的声音。有咳嗽的声音。有婴儿哭的声音。有远处火车的声音。
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无数人在同时念着什么。
他睁开眼。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每一个方向。
他伸手摸向怀里的牌。
牌面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