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儿……如果这次,我倒在了东岭,你记着,别回阳都,把我葬在最远的东方吧……”
马儿在泉眼里饮了水,众人重新翻上马背赶路,韩鲸似乎听见这么一句。
他说的很小声,唯恐韩鲸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等她急踢马腹,追上去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星辰似瞬间坠落一般,尽入了他的眼底。
“你说了什么?”韩鲸想确认,却被他轻巧躲过。
楚君泽眼里依旧是万里星河,波光潋滟,连夜赶路对他来说似乎是家常便饭,瞧不出一丝疲惫。
潮湿的林中,草尖垂坠着的露珠凝成了细碎的宝石,韩鲸忍不住伸手去抚。微弱的“叮叮”声只有她能听见……风风火火迷幻般的长途跋涉里,这短暂的休憩,似乎要把她重新拉回真实的人间。
等楚君泽端着一碗滚烫的热粥,小心翼翼地来到她面前,第一缕阳光正好照耀在韩鲸的身上。柔晖里,她竟显得这般单薄娇弱。
“喝碗粥吧……我煮的……阳都城前街的口味……”不知是何原因,离开熊山后,楚君泽突然放下了摄政王的身段,又恢复了在阳都和韩鲸初见时的率性随意,但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竟有些羞涩。或许他担心韩鲸猜到,自己为学好韩鲸喜欢的这口粥,特意蹲在人家店里喝了整整七日。
然而楚君泽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被绚烂的朝霞掩盖,而且韩鲸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手上的碗里。
“前街的口味?阳都?”韩鲸满眼狐疑地站起身。那滋味她可太熟悉了:
乳白的长粒香米粥,有金黄的桂花点缀其间,再加上胭脂红的梅子粒,像是雪地上落了碎琼乱玉一般。舀一勺送入口中,新米的糯甜,豆泥的清新,桂花的蜜意,还有梅子那一点恰到好处的酸,都在舌尖上化开,暖暖地滑过喉咙,能一直暖到心底去。
“嗯嗯。”楚君泽有些不自信,毕竟野地里的柴火灶,火候属实难以把握。
韩鲸双手接过碗的刹那,心一下子被牢牢抓住了。因为自己冰冷的手,已经太久没有触及过如此的宜人的温度了。她根本无暇顾及楚君泽是从哪里弄到的桂花和梅子,直接把嘴搭在碗沿,“咕噜咕噜”连喝了好几大口。
“你慢点喝,还有还有……我去给你盛……”看着韩鲸狼吞虎咽的样子,楚君泽倒手足无措起来。
韩鲸没有理会他,把嘴巴里的最后一口粥慢慢咽下去,抿了抿嘴唇,仰头闭上眼,回味着这久违的家乡味。
楚君泽从她手中轻轻接过碗,又去给她盛了一碗端来,上面依旧飘着桂花,缀着梅粒。
“味道……如何?”楚君泽又一次试探着询问。
韩鲸满足地睁开眼,见他手里又端来一碗,便问:“王爷把阳都前街的那个胖厨子也带来了?”
楚君泽终于长吁了口气,嘴角压不住的得意:“是我的手艺!”
韩鲸不信,接过他手里的粥又“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这才一抹嘴,大踏步走向围着火堆喝粥的一帮摄政王亲卫。
探着脑袋一个个仔细辨认了好大一会儿,才不甘心地回过身,眼睛睁得圆溜溜,依旧一脸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还能……还能喝到阳都……阳都的……”提到阳都,韩鲸的泪水,终于借着两碗热粥,决堤了!
楚君泽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瘦削的肩头,同时用自己大氅将她包住,挥手示意手下散开,然后带着韩鲸在火堆旁蹲了下来。
跳跃的火苗和如此周全的楚君泽,让近日来身心俱疲的韩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全。她咬着牙任凭眼泪夺眶,燃烧的木头噼噼啪啪掩盖了她的哽咽声。
她想到了楚元熙藏在身后的糖葫芦,想到了养父永安侯的临终嘱托,想到了伯楚大哥眼下的失意与无奈,想到了十八口棺材,装满了十六口,他们每一个临走前,都在尸堆里朝自己大喊并报以最纯粹的笑容……
楚君泽的手从她的肩上一直未离开,他希望用这样的方式,给她些许依靠和慰藉。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出自他内心深处的怜惜。十多年前,韩老元帅在魏国都城的墙角下,找到瘦瘦小小无依无靠的他,也是这样把他揽在怀里,慈祥地安慰着,给予他坚强地活下去的勇气。
“鲸儿……”终究是他没能忍住,“不哭了好不好……明晚,咱们就能到达东岭,咱不能让你的玄武兄弟,看见他们的韩帅哭鼻子吧……”
一提到玄武军,韩鲸哭得更凶了。
“我……我没料到魏军会反扑……我对不起……对不起他们……让他们陷入重围……”
楚君泽手稍稍用力揽住她,声音极度淡然:“放心……玄武的兄弟不会有事,东岭,你打下的那些城池,半个都不会丢!”
听到这里,韩鲸抬起头,张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问道:“你说的是真的?我……不该意气用事,撇下他们自己跑去熊山的……”
“我有把握才会这样讲……”楚君泽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替她拭去泪痕,这次,韩鲸没有抗拒,认真地听他后面的话。
“熊山和东岭,都在我预料之中,翻不起多大的浪……我眼下最担心的,还是阳都城啊!”
韩鲸听到这里,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手帕,快速擦干脸,站起身问道:“阳都如何?”
楚君泽也站起身,沉着脸说道:“我此番被南如晦等一干老臣强行安排带兵出征,陛下命我将计就计,只因陛下想看看太子他们,究竟能猖狂到哪一步!”
楚君泽顿了顿,示意韩鲸坐到一旁的树桩上,接着说:“眼下我唯一担心的是,皇兄身边的亲卫,万一不敌南府私兵……那西凉江山恐怕……恐怕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他人之手?”韩鲸听得有些糊涂。
楚君泽沉思良久之后,将凉帝为何宁舍城池也要换他回来,为何把太子身边的云战策反归顺,又为何假病不朝,等等一系列韩鲸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内幕,以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慢慢地说给韩鲸听。
就算他力求自己说得尽量轻巧委婉,韩鲸还是全程张着诧愕的嘴巴,直到楚君泽说完,她都没有合拢起来。
“我不信!”半晌,韩鲸才从嘴里吐出来三个字。
韩鲸心想:“陛下对元熙哥哥那么关爱,小小年纪便立为太子,就连每年的生辰,都要举国同庆,他怎么会是假的?”
可是她从楚君泽脸上看不出一丝撒谎的痕迹,莫非是他隐藏得极深?
楚君泽笑了笑,捡起身旁的枯枝把火挑旺,盯着韩鲸的眼睛问道:“我问你,如果陛下陷于危难,你如何抉择?”
韩鲸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父亲永安侯临终嘱托:玄武朱雀,一定要替陛下守住江山。韩鲸不能忘也不敢忘!”
楚君泽微微颔首:“我是问……如果陛下陷于危难,你该如何……”
韩鲸抬手拦住他的话,说道:“我让小五在太子身边呢,如若太子那边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小五不会坐视不理!”
“小五是谁?”楚君泽似乎已经猜到,脑海里重又浮现出南向晚身边那个丝毫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独臂少年。
“我仅存的一位小兄弟,玄武军最后的先锋将……”
“哦……”楚君泽若有所思地说道:“只可惜他……已被太子所弃,如今在南如晦府上……唉,他也不容易啊……”
“啊?”韩鲸顿觉事有蹊跷,急忙说道,“他竟连我给他的护卫都能送给南向晚,我……我……我……”
连说三个“我”字后,韩鲸苦笑了一下,语气沮丧地说道:“原是我将他看得太重,也是我对你戒备太深了……我这就通知小五……”
…………
西凉皇城阳都,正沉浸在一片虚假的繁华与安宁之下。然而,皇宫深处,那金碧辉煌的殿宇阴影里,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终于按捺不住了。
宰相南府,偏殿。
南向晚对镜梳妆,铜镜中这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容颜,如今更是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唇瓣点朱,每一分都恰到好处,精致得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玉人。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斜斜插入如云鬓发,端详着镜中雍容华贵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甚至带着一丝歹意的微笑。
“小五啊……太子昨夜答应我了,”她声音娇柔,带着蜜糖般的黏腻尾音,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那人听,“只待明晚事成,我便是这西凉最尊贵的女人,他唯一的皇后。”
殿内角落的阴影里,小五默然侍立,听到“皇后”二字,他低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独臂下紧握的指节因用力泛成了青白色。
南向晚转过身,莲步轻移,带着一阵香风走到他面前。那香气馥郁迷人,却让小五觉得心跳加快,几欲窒息。
她伸出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轻轻拂过他空荡的袖管,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狎昵。
“啧啧啧,实在是可惜了……”她叹息般呢喃呻吟,“小五,若你四肢健全,凭这张脸和一身本事,放在身边做个贴身侍卫,倒也是极养眼的。”
她的指尖顺着空袖管下滑,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紧绷的腰部肌肉,带着明显的挑逗,“听说你们玄武军的男人,在战场上如狼似虎,不知在……别的方面,是否也一般勇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