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泽这轻轻松松一句:“熊山的事了了,随我去东岭。”像道闷雷,在韩鲸的心里猛地击出层层波澜,没等这波澜荡漾,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东岭啊!
玄武军余部驻守之地,是自己、小五、已战死的十六位先锋将和无数玄武兄弟与魏军鏖战的沙场,也可能是……楚元熙和南如晦他们精心为她准备的另一处坟场吧!
她身旁的风里,似乎还有楚君泽离去时留下的凛凛松香,奇奇怪怪地钻进了她的鼻子,竟让她混乱的头脑莫名地地冷静了下来。
恨意依旧灼烧着韩鲸,五脏六腑都在疼,生生的疼。
可她的脚步并没有去追楚君泽问个究竟,也没有返回那顶貌似温暖的营帐。而是朝着熊山南麓营地走去。
韩鲸的脚步虽然有些虚浮,却一步比一步更稳。
南麓营地比她想象的更加有序,看来,云战的治军本事,并非别人想象的那样不堪。
“韩帅!”云战似乎都已知晓,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了一眼韩鲸,随即又低下头,“末将无能,未能提前料到韩帅被楚……”
韩鲸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弟兄,受苦了。是我韩鲸之错,累大家至此。”
她深深一揖。
营地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呼呼。突然,不知是谁先低吼了一声:“誓死追随韩帅!”
“誓死追随韩帅!”
低沉的吼声汇聚起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不甘和不屈。
韩鲸直起身,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她看向云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清点人数,整顿军械。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更恶的仗要打……”
她没有提及东岭,没有提及太子的背叛,更没有提及楚君泽那意味深长的话语。此刻,稳定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交代完毕,她转身,再次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未知的中军大帐。这一次,她的步伐坚定,不再有丝毫犹豫。
帐内,楚君泽正站在沙盘前,听到脚步声,并未抬头。韩鲸看到沙盘上,熊山与东岭的地形赫然在目,几面代表不同势力的小旗插在上面。
“看来韩帅已做出了选择。”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韩鲸走到沙盘另一侧,目光落在东岭那一片被魏军红色小旗几乎包围的城池,心脏再一次骤紧起来。
那里,是她玄武军最后的根基,有数万誓死效忠玄武军旗的儿郎在那里坚守!
“王爷打算如何解决熊山之围?又如何前往东岭?”她开门见山,不再浪费任何口舌在无用的试探上。
楚君泽抬眸看她,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伸手指向沙盘上代表楚军大营的位置:“六十万楚军,看似铁桶,实则已经被我围死。而东岭那边的统军大将宋明,是魏国皇叔,也是……本王在魏国为质时,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韩鲸瞳孔微缩。宋明!这个名字她听过,魏国名将,用兵如神,且与魏国当今皇帝并非一心。此番与楚国和亲的正是他心爱无比的独生女。楚君泽竟与他是旧交?
“王爷凭何认定,他会因你和他的交情退兵?”韩鲸质疑。国家利益面前,私人交情何其渺小啊,就像马正,欧阳奎林一样,谁不是被家国大义牢牢牵着鼻子啊!
楚君泽从袖中取出一枚的玄铁令牌,令牌古朴雅致,上刻着一个阳体“宋”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令牌的年代已经很久远了。
“不凭交情,凭利益。”他将令牌轻轻放在沙盘上,压在代表楚军大营的位置,“宋明想要给楚王一份大礼,立保让自己的爱女顺利嫁于楚太子,将来成为楚国皇后,这个,太子给不了,本王能给!而熊山僵持的战局,若我帮他化解开来,将是他对楚王最好的投名状,也是本王与他谈判的筹码。”
韩鲸瞬间明白了。
楚君泽以身作饵,亲赴险地,不仅仅是来“救”她,更是将自己也置于棋局之中,以暗地里围死楚军为由,向宋明展示自己的实力与诚意!
这份魄力与算计,让她心底发寒,又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至于前往东岭,”楚君泽话锋一转,指向沙盘另一条隐秘的路线,“我们不走官道。楚元熙和南如晦既然能在熊山设局,沿途必有截杀。本王有一条秘径,可直插东岭腹地。”
他顿了顿,看向韩鲸,目光沉静:“但此行凶险,远超熊山。东岭局势,比军报所言更糟。魏军主力并非佯攻,而是蚕食。挂帅者,是魏国太子宋燎,此人骁勇嗜杀,与宋明素来不和。而朝中……”他语气微冷,“恐怕有人正希望借宋燎之手,将本王与你,一同葬送在东岭。”
韩鲸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她懂了。
这是一盘更大的棋。太子一党不仅控制了伯楚大哥,也企图控制和削弱自己,更要趁机将声望日盛的摄政王楚君泽拖下水!通敌叛国的罪名,足以将两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何时动身?”她问的时候,声音没有丝毫颤抖。
“今夜子时。”楚君泽道,“轻装简从,只带精锐亲卫。云战他们……需要留在这里,牵制熊山,也是保存实力。”他看向她,补充了一句,“云战可信,他深得陛下信任,也能稳住局面。”
陛下信任云战?韩鲸心中一凛,难道云战,竟是陛下安排在太子身边的……她迎上楚君泽的目光,试图从这片迷雾般的月色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好。”她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此刻,她已没有更好的选择。
任何时候,信任是奢侈的,但共同的敌人和目标,可以成为短暂又牢固的同盟。
她转身离开大帐,去做出发前的准备。走到帐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王爷,东岭之后,若你我还能活着,今日之恩,他日必报。但若王爷另有图谋……”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冰冷的杀意已席卷了楚君泽全身。
楚君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弧度虽然极浅,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怅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目送韩鲸离开后,重又低头,死死盯着沙盘上东岭的位置,眸色渐深。宋燎……那个在魏国时便处处与他为敌的太子,没想到如今要在两国的边境上兵戎相见。而阳都朝中那些魑魅魍魉,想必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吧。
他抬手,轻轻将沙盘上所有东西全都推翻,指尖所到之处,俱是冰凉。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心里默念,“鲸儿,莫慌……”
夜色袭人之时,风雪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熊山,融入茫茫夜色,朝着东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为首的,正是玄衣墨氅的摄政王楚君泽,和一身利落骑装、面无表情的韩鲸。
东岭,是凶险残酷的,当然也是他们……能打碎所有阴谋与背叛的最终之地。
寒风卷着雪粒击打在韩鲸脸上,生疼生疼。韩鲸策马看着前方那道在黑暗中依旧挺拔坚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对太子的恨意未消,对摄政王的疑虑仍在,但一股压抑已久的、属于玄武军团的热血,却在胸腔里隐隐沸腾起来。
东岭的兄弟们,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