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球上最后的loser与那个发光的咸鱼

二十四岁,本命年。

按照老家那个总爱眯着眼摸骨算命的神棍说法,这一年我命中犯太岁,也就是俗称的“水逆”。但我觉得这神棍是个骗子,因为他没收我的钱,只是看了我一眼,长叹一声说:“小伙子,印堂发黑,前途无亮,好自为之吧。”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陈升,男,24岁,本科学历,市场营销专业。目前职业状态:待业(俗称家里蹲)。资产状况:负债(花呗还差八百没还)。感情状态:母胎solo(如果不算我那个充气女朋友的话)。

我常常思考一个哲学问题:我是怎么把这一手还算正常的牌,打得稀烂的?

这就得从我不堪回首的“职业生涯”说起了。

大学毕业那天,我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觉得自己是即将征服世界的拿破仑。结果出了校门才发现,我不是拿破仑,我是那个被丢在荒岛上的鲁滨逊,而且星期五还是个只会在王者峡谷里喊“救命”的网友。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送外卖。

那时候我觉得这行自由,多劳多得,充满了奋斗的汗水味。我花了一个月工资买了辆电动车,那是我的赤兔马。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风火轮”,寓意我能像哪吒一样在城市的车流里大杀四方。

现实是,哪吒有风火轮,我有“风火坑”。

我送的第一单是送到一个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六楼。备注上写着:“别按门铃!别敲门!家里有恶犬!放门口就行!”

我当时就纳闷了,不敲门我怎么知道饭到了?但我是个听话的骑手,我哼哧哼哧爬上六楼,气喘吁吁地把那份加了麻加辣的黄焖鸡米饭放在门口,刚准备转身下楼,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位穿着真丝睡衣的大妈,手里牵着一只在我不超过二十四年的人生见过的最小的吉娃娃。那狗还没我的鞋大,但对着我狂吠,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大妈看着我,我也看着大妈。

“饭放这了?”大妈问。

“放了。”我擦了擦汗。

“你怎么不敲门?”

“您备注说有恶犬……”

“恶犬是指我老公!他在睡觉!你放门口凉了谁负责?”

我看着那只在那儿瑟瑟发抖的小吉娃娃,又看了看大妈凶狠的眼神,瞬间明白了谁是真正的恶犬。那一次,我被投诉了,理由是“服务态度冷漠,缺乏温度”。我罚了五十块钱。

这只是开始。

后来我遇到过要求我帮忙倒垃圾的客户,遇到过定位定在护城河河中心的路痴,还遇到过暴雨天因为送晚了五分钟,把汤洒了一点就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十分钟的精英白领。那天我在雨里,雨水混着汗水流进嘴里,是咸的,也是苦的。我看着那个白领关上的防盗门,心里默默祝福他吃黄焖鸡永远没有鸡肉全是姜。

真正让我放弃送外卖的,是一次“生死时速”。那天为了赶时间,我闯了一个黄灯,结果被一辆也是抢灯的出租车给挂倒了。人没事,但我那辆“风火轮”彻底报废了。我躺在马路上,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凉皮。凉皮没洒,但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哪怕我再努力,我也只是算法里的一个数据,是系统里的一个Bug。

于是,我辞职了。

我的第二份工作,是保安。

别笑。这年头,保安是宇宙尽头。虽然考公才是真正的尽头,但我考不上,只能去当保安。而且当保安有制服,那是男人的浪漫。

我入职的是个高端小区,名字叫“帝景豪庭”,听着就透着一股暴发户的芬芳。我的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大叔,我们私下叫他“光明左使”。他对我们进行了一周的严格培训,培训内容主要包括:如何敬礼更帅,如何用眼神逼退推销员,以及如何在业主的车刮蹭时假装没看见。

我以为保安就是站岗巡逻,实际上,保安是全能保姆加受气包。

有一次,小区里一个富婆业主丢了一条狗。那条狗据说是某种名贵品种,值好几万。队长急了,命令全小区保安地毯式搜索。我那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小区的绿化带里藏着这么多秘密——有别人丢弃的过期牛奶,有不知道谁家的破鞋,还有用过的计生用品。

我在草丛里趴了三个小时,终于在一个下水道口发现了那条狗。它正对着一根骨头发呆。

我激动地冲过去,想要抱住它邀功。结果那狗以为我要抢它的骨头,回头就是一口。我惨叫一声,血顺着胳膊流下来。但我还是忍着痛把它抱回了物业。

业主来了,穿着高跟鞋,喷着浓烈的香水。她看到我胳膊上的血,不仅没问一句“你没事吧”,反而抱过狗就开始哭:“哎呀宝宝,你怎么这么脏啊,是不是这个坏保安欺负你了?”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后来我去打了狂犬疫苗,自费的。队长说这算工伤,但公司只报销一半。最离谱的是,那个富婆后来还投诉我,说我吓到了她的狗,导致它食欲不振。

我拿着那一半报销的单据,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豪车,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制服像是个笑话。我守护的是什么?是他们的财产,还是他们那傲慢的优越感?

干了三个月,我再次辞职。队长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膀,说:“小陈啊,你性子太直,不适合这行。这行得学会当孙子,你当不好孙子。”

好家伙,我陈升,堂堂七尺男儿,最后得到了一个“当不好孙子”的评价。

失业后的日子,就是我现在的生活状态。

我和大学室友赵鹏合租。赵鹏这人,是个奇才。他比我胖两圈,所以我们都叫他赵胖子。赵胖子是个程序员,虽然也是社畜,但好歹月薪过万,是他养着我们这个三十平米的“豪宅”。

赵胖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打游戏和吃炸鸡。此刻,他正瘫在那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沙发上,手里抓着一只鸡腿,满嘴流油地对着电视喊:“上啊!奶妈奶我!别抠技能啊!”

我坐在旁边,看着茶几上堆积如山的外卖盒,叹了口气。

“升哥,别叹气了,气泄了人就废了。”赵胖子头也不回,顺手递给我一罐可乐,“喝点快乐水,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如果有,那就两罐。”

“赵胖子,你说我是不是个废物?”我接过可乐,拉开拉环,气泡嘶嘶作响。

“也不能这么说。”赵胖子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认真思考了一下,“废物还可以回收利用呢,你……嗯,你是个不可回收垃圾。”

“滚!”

“开玩笑开玩笑。你看,你有本科学历,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虽然工作不顺点,但这年头谁顺啊?你看我,头发都快掉光了,才二十四岁我就有了秃顶的趋势,我找谁说理去?”

我看了一眼赵胖子那锃光瓦亮的额头,心里竟然涌起一丝变态的平衡感。

“陈升,你这就是典型的‘四分之一人生危机’。”赵胖子用油腻的手指指点江山,“你现在的痛苦,主要来源于你的才华配不上你的梦想,而你的钱包又配不上你的欲望。简单来说,就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少给我灌毒鸡汤。”我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就想搞钱。我现在看谁都像仇富。”

“那你也不能去抢银行啊。”

“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觉得……我不知道该干嘛了。送外卖,骑手界的败类;当保安,保安界的耻辱。我还能干啥?”

“要不你去当骗子吧?凭你的口才,忽悠个老太太应该没问题。”赵胖子建议道。

“我现在连自己都忽悠不了,还忽悠老太太?”

我们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视机里传来游戏胜利的音效。

“走!”赵胖子突然站起来,把鸡腿骨头扔进垃圾桶,“别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发霉了。出去透透气。”

“去哪?这大晚上的。”

“去海边!吹吹海风,看看大海,说不定你就想通了,或者被海风吹成面瘫,反正也没差。”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一点。

“行,走。”

我们住的地方离海边不远,骑共享单车大概二十分钟。

深夜的街道有些冷清,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赵胖子骑着一辆车,我骑着一辆,我们在空旷的马路上狂飙,像两个逃犯,又像两个傻子。风呼啸着灌进衣领,鼓起我们的衬衫,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是我们还在操场上追逐打闹,以为未来触手可及的时光。

到了海边,果然没什么人。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永恒。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防波堤上坐下。夜里的海是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深邃的黑布,笼罩着一切。

“陈升,你看这海,多大啊。”赵胖子感叹道,“在它面前,我们就是个屁。”

“你是个屁,我不是。”我纠正道,“我还是个未解之谜。”

“得了吧。你说咱们读书是为了啥?从小老师就说,要努力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结果呢?我们努力学习,考上了大学,毕业了发现工作找不到,找到了也是牛马。这就像是你练了二十年的屠龙术,结果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龙,只有杀猪刀,而且连杀猪刀都不给你摸。”

赵胖子这番话,居然说得颇有哲理。我侧头看他,发现他脸上那层油腻的戾气似乎被海风吹散了一些,露出了一丝疲惫。

“胖子的头发,也没剩几根了。”我心里暗暗想道。

“陈升,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可能生活在某种模拟程序里?”赵胖子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什么意思?《黑客帝国》看多了吧?”

“不是。我是说,也许我们的命运早就被设定好了。你就是个失败者NPC,我就是个苦逼程序员NPC。主角们都在忙着拯救世界或者霸道总裁爱上灰姑娘,而我们,只是在背景板里走来走去,用来填充城市人口的。”

“你大爷的,大半夜的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我踹了他一脚。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漆黑一片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不是灯塔的光,灯塔在左边,而这道光在正前方。而且,那光不是静止的,它在移动。

起初,我以为是什么大型货轮。但很快,我发现那光是从水底下透出来的。幽蓝色,像是一块巨大的、发光的蓝宝石,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海底升起。

“卧槽,那是啥?核潜艇漏电了?”赵胖子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那句脏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团光越来越大,最后竟然浮出了水面。那是一个圆盘状的物体,但并不是那种老掉牙的飞碟造型,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由液态金属构成的不规则几何体。它悬浮在海面上方一米的地方,表面流淌着那种幽蓝色的光芒,将周围的海水映照得如同梦幻般的仙境。

没有声音。完全没有任何机械运转的声音。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撞击着胸腔。这是什么东西?某种秘密军事武器?还是全息投影?

“陈升……我是不是眼花了?”赵胖子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个物体,“我是不是看到了……UFO?”

“你要是眼花,那咱们俩一起疯了。”我喃喃自语。

突然,那个物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它表面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冲云霄!

那一瞬间,天地间如同白昼。我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下意识地闭上眼。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个物体不见了。

海面上空空如也,只有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我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上面显示着一行奇怪的乱码,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毫无意义的字符。

我和赵胖子面面相觑,两人的脸色在路灯下惨白如纸。

“刚才……那是啥?”赵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试图理清混乱的大脑,“也许……也许是我们太累了,产生了集体幻觉?”

“幻觉个屁啊!你看那边!”赵胖子指着沙滩。

在离我们不远的沙滩上,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刚才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我和赵胖子对视一眼,慢慢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穿着奇怪紧身衣的人,脸朝下趴在沙子里,一动不动。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外星人?间谍?恶作剧?

我壮着胆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人的腿。

“喂,哥们,醒醒,这海边不能露营,会被罚款的。”

那人没反应。

赵胖子躲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衣服,哆哆嗦嗦地说:“陈升,要不……咱们报警吧?这看着不像好人啊。”

我弯下腰,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肩膀的时候,那人突然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爬满了我的脊背。我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一步。

那人缓缓地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借着微弱的路灯,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怎么说呢,极其完美的脸。五官深邃,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头发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灰色。但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正在经历巨大的痛苦。

“这……这是哪个明星跑这来拍MV了?”赵胖子在后面小声嘀咕,似乎想用这种世俗的解释来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那个“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旋转的星云。

他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的灵魂,嘴唇微动,发出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炸响。

“找到……适配者……”

说完这四个字,他又重重地晕了过去,脑袋一歪,不动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海风吹得我后背发凉。

赵胖子从后面探出头来:“他说啥?啥是适配者?陈升,他是不是在说你是天选之子?”

我看着地上这个奇怪的银发男人,又看了看自己这双送过外卖、当过保安、一事无成的手。

我,陈升,二十四岁,失业青年。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深夜,我和赵胖子在海边捡到了一个外星人。

而且,我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我那原本就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生活,从这一刻起,要彻底炸锅了。

“赵胖子。”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咋了?”

“我觉得,咱们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那……跑?”

“跑个屁。”我看着地上那个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疯狂的冲动,“把他扛回去。我有种预感,这玩意儿,或许能解决我的就业问题。”

赵胖子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要把这玩意儿弄回家?你就不怕他醒来把你给解剖了?”

“你看他那样子,像是个有钱人。”我居然在这个时候关注点跑偏了,“而且,万一他是外星王子呢?万一他给我个超能力呢?哪怕是给我一百万让我别报警呢?”

我想起自己那还不完的花呗,想起那没着落的工作,想起神棍说的“前途无亮”。

去他妈的前途无亮。

我陈升的人生,哪怕是当个笑话,也要当个最响亮的笑话。

“一人一条腿,抬起来。”我下达了命令。

赵胖子虽然害怕,但也不敢把我一个人丢下,只好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抓住了那人的另一只胳膊。

“真沉啊……这外星人吃啥长大的?”赵胖子抱怨道。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偷尸体的变态,拖着这个神秘的银发男人,在深夜的沙滩上艰难前行。

天上的乌云散去,露出了一弯残月。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海,那片刚才出现过UFO的海面此刻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我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