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的“见面礼”——那封关于扬州盐商与漕帮、盐运使衙门勾连的皮纸信封,在萧景睿袖中仿佛一块烙铁,滚烫而沉重。他没有立刻动用其中的信息,而是将其封存,与那幅“朝局势力图”一同深藏。与“听风楼”的深度合作,绝非儿戏,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他需要时间消化、评估,更需要确认这位神秘的“楼主”,究竟是何等人物,意图何在。
然而,“听风楼”的效率与果决,远超他的预期。仅仅三日后,柳三娘再次派人来“清谈书局”传话,这次的措辞不再是商讨,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楼主有请兰台公子,亥时三刻,天香楼后巷,‘听雪阁’恭候大驾。事关紧要,请公子务必前来,独身赴约。”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哑仆,手势比划完,留下一个不起眼的木制令牌(正面阴刻流云纹,背面一个古篆“风”字),便躬身退去,消失在熙攘人群中。
令牌触手温凉,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独身赴约,亥时三刻,天香楼后巷……这意味着会面地点可能并非“天香楼”本身,而是其背后更隐秘的所在。风险不言而喻,但机遇同样诱人。楼主亲自相邀,规格极高,显然“听风楼”对这次合作极为重视,或者说,对他“兰台公子”的价值,有了超越柳三娘层面的更高评估。
萧景睿没有犹豫太久。他让小婵通过茶馆的渠道,向可能关注他动向的各方(主要是“清谈客”们)放出风声,说“兰台公子”近日研读一本前朝孤本,沉迷其中,需闭门数日静心参详,谢绝访客。同时,他做足了准备:贴身暗袋中藏着那枚“响箭”和提神解毒的薄荷药粉,小腿绑着瓷片短刃,怀中是那枚“听风令”。他没有携带任何可能暴露身份或秘密的物品。赴约前,他特意交代小婵,若他次日辰时未归,便立刻通过刘公公向宫里报信,只说“兰台公子”夜出未归,疑似遇险,但绝口不提“听风楼”。
亥时初,夜色浓稠如墨,西市大部分店铺已打烊,唯有秦楼楚馆、赌坊酒肆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天香楼”后巷狭窄幽深,与前面的繁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青石板路湿滑,墙角生着墨绿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只有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
萧景睿一袭深灰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兜帽压低,悄无声息地踏入后巷。按照柳三娘事先暗示的方法,他在巷子中段一面看似普通的青砖墙前停下,墙上有几处不起眼的缺损。他将“听风令”按在其中一个特定的凹痕处,微微用力,向左旋转三圈,又向右回转一圈。
“咔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墙内传来。紧接着,面前大约三尺见方的墙体,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门户,里面是向下的石阶,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门后,一名同样穿着灰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眼睛的守卫,对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
萧景睿迈步而入,身后的墙面迅速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石阶陡峭,向下延伸,空气阴凉干燥,并无憋闷之感,显然通风良好。走了约莫二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地下厅堂。
厅堂不大,但极为高阔,以厚重的青石砌成,坚固异常。四壁光滑,镶嵌着数盏长明琉璃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冷光,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却无烟气。厅中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唯有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方桌,桌旁围着数张同样材质的石椅。桌上空无一物,光可鉴人,倒映着琉璃灯光,更添几分冰冷与神秘。
最引人注目的,是面对入口的主位。那里坐着一个人。
此人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宽袍,连衣襟袖口都封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张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的纯白面具,面具造型古朴,只露出眼睛和口鼻部位的孔洞,但孔洞内幽深一片,看不清具体容貌。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面具孔洞望过来,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历经无数岁月沉淀的古井,无喜无悲,却又似能洞悉一切。他坐在那里,身形并不如何高大,却仿佛与这整座石厅、这张黑曜石桌浑然一体,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便是“听风楼”楼主。
柳三娘垂手侍立在楼主侧后方半步处,今日她未施脂粉,穿着一身与守卫类似的玄色劲装,神色恭谨肃穆,与平日判若两人。见到萧景睿进来,她只是微微抬眼,示意他上前,并未出声。
萧景睿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一丝本能的悸动,缓步走到黑曜石桌前约一丈处,停下脚步,对着主位上的白衣面具人,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在下兰台,应楼主之邀前来。楼主安好。”
声音在空旷的石厅中引起轻微的回响。
白衣面具人——听风楼主,并未立刻回应。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萧景睿,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从上到下,缓缓扫过,似乎在评估一件器物,又似在解读一本晦涩的书。这审视持续了数息,时间却仿佛被拉长。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非男非女、也非老非少的中性音质,有些低沉,有些沙哑,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兰台公子。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张石椅。
萧景睿依言坐下。石椅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柳三娘悄然上前,为他和楼主各斟了一杯清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是极品的雨前。随后她又退回到阴影中。
“三娘荐你,言你有奇技,有眼界,不类凡俗。”楼主端起茶杯,却未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寒梅浸雪’,确为神品。市井茶馆,能聚寒门清流。改良农具,心系实务。匿名投书,搅动朝局……桩桩件件,看似闲棋,实则自有章法。”
他每说一句,萧景睿的心便沉一分。对方对他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全面!连“匿名投书”周清之事竟也知晓?是柳三娘汇报,还是“听风楼”自己查知?若是后者,其耳目之灵通,实在可怖。
“楼主谬赞。”萧景睿强迫自己冷静,语气尽量平淡,“不过是些谋生小技,与友人清谈妄语,当不得真。至于朝局……在下布衣之身,岂敢置喙,不过偶闻不平,聊发感慨罢了。”
“布衣?”楼主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里,似乎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能令宫中贵人留意,能得‘春茶’、‘秋茶’皆生忌惮,能于‘云雾’之侧留下印象的布衣,天下罕有。”
“春茶”、“秋茶”、“云雾”!这正是萧景睿与核心人员所用的暗语!楼主竟连这个也知道?!是柳三娘透露,还是……自己身边有“听风楼”的眼线?萧景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脸上肌肉控制着未曾抽动。他意识到,这次会面,不仅是合作洽谈,更是一次赤裸裸的威慑与展示——在“听风楼”面前,他几乎透明。
“楼主神通广大,兰台佩服。”萧景睿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那双面具后的眼睛,既然遮掩无用,不如坦然部分,“在下确有些许自保与求存之道。与三娘合作,各取所需,一直愉快。不知楼主今日亲见,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楼主放下茶杯,那平淡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萧景睿的瞳孔,看进他心底,“本座好奇。你之所图,似乎并非寻常富贵,亦非快意恩仇。你步步为营,织网蓄势,所求为何?是那九重宫阙之一席?是滔天权势?是经世济民之抱负?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犀利无比。萧景睿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我说,所求不过‘安身立命,查明旧事,护佑身边之人’,楼主信否?”
“信。”楼主出乎意料地干脆,“但‘安身立命’四字,于你而言,恐非易与。你所处之地,所涉之局,早已身不由己。‘旧事’……可是指延禧宫林美人之殇?”
延禧宫!林美人!那是他生母的居所与位份!萧景睿霍然抬头,眼中再也无法抑制地爆发出震惊与锐利的光芒!母亲之死,一直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与谜团,他暗中查访,毫无头绪,这楼主竟主动提及,且如此笃定!
“楼主知道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知道一些陈年旧闻,散碎线索。”楼主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然宫廷秘事,迷雾重重,纵是‘听风楼’,亦非全知全能。尤其涉及天家隐私,查证极难,代价极高。”
这是明码标价了。信息可以给,但有条件。
“楼主想要什么?”萧景睿沉声问。
“本座要的,你已开始在做。”楼主的目光似乎落在他袖口,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盐。”
果然!萧景睿心道。河工案牵扯出冯道全,背后是四皇子与太子的工部之争,而盐务,很可能是下一个,甚至是更大的风暴眼。“听风楼”对盐务的关注,远超寻常。
“楼主对盐务感兴趣?”
“天下财货,盐铁为重。‘听风楼’做的虽是消息买卖,然财可通神,亦可覆舟。盐道之利,牵动朝野,关联江湖,其中消息之价值,无可估量。更遑论……”楼主微微停顿,“盐务之弊,已深入膏肓,非仅贪墨而已。其中牵扯之广,利益之巨,足以倾覆巨舟。本座嗅到了风暴的气息。而你,”他指向萧景睿,“你似乎对‘疏堵’、‘新法’有些想法,身边恰好又有一位精于此道、且将入仕途的新科贡士。”
他连李墨对盐政的见解和即将观政户部(或盐铁司)的动向都一清二楚!
“楼主是希望在下,协助探查盐务内情?还是……”萧景睿试探。
“合作。”楼主清晰地说,“你借李墨之能,观盐务之弊,探各方动向。‘听风楼’可为你提供江湖、异地、乃至部分官场深处的消息作为支援。你需要的信息,关于林美人之事,关于其他任何,只要不触及‘听风楼’根本,亦可按价交换。甚至,在某些时候,‘听风楼’的力量,可以有限度地为你提供便利或庇护。”
条件极为优厚,几乎是将“听风楼”庞大的资源向他有限度地开放。但代价同样明确:他需要成为“听风楼”深入观察、甚至影响盐务局势的一枚关键棋子,或者说,合作伙伴。他将更深地卷入朝堂与江湖交织的凶险漩涡。
“楼主为何选中在下?”萧景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在下不过一无根浮萍,纵有些小聪明,于楼主大业,恐杯水车薪。”
“因为你是变数。”楼主第一次,用了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于此死水微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之局,一个看不清根底、行路诡异、却又每每能出人意料的‘变数’,往往比千百个循规蹈矩的棋子更有价值。本座很好奇,你这枚‘变数’,最终能将这潭水,搅成何等模样。而你所需‘安身立命’之基,‘听风楼’或可助你一臂之力。此乃互利之事。”
话已说尽。是选择继续在各方夹缝中独自艰难求生,缓慢织网,时刻面临暴露与倾覆之危;还是选择与这神秘莫测、实力雄厚的“听风楼”结盟,获得强大助力,却也背负未知风险与更深羁绊?
萧景睿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尽快在这吃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查明母亲死因,保护小婵和黑虎,甚至……拥有反抗不公的能力。“听风楼”的出现,虽是险棋,却可能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快提升实力的途径。
他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白衣面具人,再次拱手,这一次,姿态更低,却也更显郑重:
“兰台,愿与楼主合作。必当尽力而为,亦望楼主信守承诺。”
楼主也缓缓起身,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满意的微光。
“善。”他轻轻颔首,“三娘。”
“属下在。”柳三娘应声上前。
“日后兰台公子之事,由你直接对接。权限,提至‘乙上’。所需支持,酌情调派。”
“是!”柳三娘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显然“乙上”权限极高,远超她预期。
楼主重新看向萧景睿:“今日之言,出此厅,入你耳。望你好自为之。三娘,送客。”
“公子,请。”柳三娘侧身引路。
萧景睿最后看了一眼那白衣面具的身影,转身,随着柳三娘,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行去。身后,那空旷、冰冷、充满压迫感的石厅,以及厅中那位神秘莫测的听风楼主,逐渐被抛在身后,却仿佛在他心头,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石墙再次无声滑开,外面是漆黑潮湿的后巷,夜风带着市井的余温吹来,恍如隔世。
柳三娘送到门口,低声道:“公子,楼主既已首肯,日后合作便更进一层。那扬州盐商之事,公子可放手施为。若有需要,随时可凭令牌来此寻我。”
萧景睿点点头,将兜帽拉得更低,身影迅速没入巷子深处的黑暗之中。
回“清兰茶馆”的路上,他心潮起伏。听风楼主,盐务,母亲之死,乙上权限……无数信息在脑中盘旋。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脚下的路,将更加凶险,却也真正拥有了撬动某些局面的可能。
这潭水,已被他亲手,又借“听风楼”之势,搅得更深,更浑了。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