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风,已带了几分暑气,吹过西市依旧喧嚣的街道,混合着酒香、脂粉气、隐约的汗味,以及一种属于市井的、生机勃勃却又躁动不安的气息。“天香楼”三楼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雅室“听雪阁”内,却是一片沁人的清凉。四角搁着冰盆,散着丝丝白气,将暑热隔绝在外。室内的布置不似一楼大厅那般金碧辉煌,反而以淡雅为主,紫檀木的桌椅,素白的纱帐,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看似普通、实则颇为考究的瓷器。空气里弥漫的,是萧景睿特供的顶级“寒梅浸雪”香露那清冷幽远的香气,而非寻常青楼惯用的浓腻甜香。
柳三娘今日未着往日那身招摇的锦绣衣裙,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斜插一根通透的羊脂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少了几分惯常的妩媚风情,却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静与……锐利。她亲自执壶,为对面坐着的萧景睿斟了一杯碧绿的“明前龙井”。
萧景睿以“兰台公子”的身份应邀而来,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气度沉静。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是好茶,水亦是好水,但他心思并未全然在茶上。柳三娘今日的邀约,透着一丝不寻常。自合作以来,二人交易多在“清谈书局”或茶馆通过陈老板、小婵中转,偶有见面,也多是在“天香楼”其他雅间,谈的是香水新品、分成账目、或代购些特殊物料。今日这般,直接邀至这最深处的“听雪阁”,且屏退左右,显然有要事相商。
“三娘今日这茶,似乎格外清苦些。”萧景睿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柳三娘。
柳三娘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那股沉静下的锐利似乎又藏了起来:“兰台公子说笑了,是您心事重,品什么便都觉得苦。”她顿了顿,收敛了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缓缓道:“今日请公子来,是有一桩……比香水、比银钱更紧要些的‘生意’,想与公子谈谈。”
“哦?”萧景睿眉梢微挑,“愿闻其详。”
柳三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丝缝隙。楼下大堂隐约传来的丝竹笑闹声飘了进来,更衬得此间寂静。她望着窗外西市的万家灯火,背对着萧景睿,声音似乎也染上了夜的微凉:
“公子可知,这‘天香楼’,每日迎来送往,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江湖豪客,三教九流,络绎不绝。他们来此,或为美人,或为佳酿,或为谈事,或为解闷。酒酣耳热之际,得意失意之间,总会说些平日里不会说的话。”
她转过身,倚着窗棂,目光重新落在萧景睿脸上,那目光不再有丝毫掩饰,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他们谈论朝中官员的升迁贬谪,议论各家后宅的隐私秘闻,抱怨生意场上的倾轧算计,吹嘘江湖道上的恩怨情仇,甚至……偶尔泄露边关的军情动向,宫闱的隐秘风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总有那么一些,是金子。”
萧景睿的心脏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柳三娘走回桌边坐下,直视着萧景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天香楼’做的,从来就不只是皮肉和酒水的生意。它真正经营的,是消息,是情报,是这京城、乃至这天下无数隐秘角落里的声音。这里,是‘听风楼’设在京城最大、也是最隐蔽的一处风眼。”
“听风楼”。这个名字,萧景睿并非第一次听说。在原主模糊的记忆和后来茶馆搜集的江湖传闻中,这是一个极其神秘、势力遍及南北的江湖组织。据说其以贩卖消息、刺探情报、甚至承接某些特殊“委托”为业,信誉卓著,但要价极高,且行事诡秘,无人知晓其总舵所在,也无人见过其楼主真容。只知其耳目无处不在,上至朝堂宫闱,下至市井江湖,几乎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消息。因其“闻风而听,无孔不入”,故称“听风楼”。
原来,“天香楼”竟是“听风楼”的产业!柳三娘,这位看似长袖善舞、只知逐利的青楼老板娘,竟是这庞大情报网络中的一个关键人物!
饶是萧景睿心性沉稳,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早知柳三娘不简单,背后必有倚仗,却未料到竟是“听风楼”!这意味着,他之前与柳三娘的所有合作,乃至他通过“清兰茶馆”进行的许多活动,很可能早已在这位“合作伙伴”的眼中,甚至是在“听风楼”的观察之下!
“很惊讶?”柳三娘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震动,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一丝傲然,“世人皆道我柳三娘是靠着几分姿色和手段,在这西市立足。却不知,若无‘听风楼’的耳目和庇佑,这天香楼,早就被无数虎狼吞得骨头都不剩了。我能将公子的香水卖到后宫,能替公子搜罗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能在这京城最繁华也最危险的地方立足不倒,靠的,可不单单是银子和笑脸。”
她这是在解释,也是在展示实力,更是在……摊牌。
“三娘为何今日告知在下此事?”萧景睿缓缓问道,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变得无比专注。他需要知道对方的意图。
“因为公子你,值得。”柳三娘正色道,“起初合作,只看中公子的制香奇技,能为楼里带来丰厚利润,也能为某些特殊‘客人’提供方便。但合作日久,三娘发现,公子你……绝非池中之物。你以‘兰台公子’之名,经营茶馆书局,结交寒门士子,改良农具,刊印小报,甚至……隐隐插手朝局。”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观察萧景睿的反应。萧景睿只是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柳三娘继续道:“公子不必否认,也无需紧张。‘听风楼’的规矩,不轻易涉入朝堂党争,只做生意。公子做了什么,只要不损害‘听风楼’的利益,不触及楼里的底线,我们并无兴趣干涉,甚至乐见其成——毕竟,一个更有潜力、更不寻常的合作伙伴,价值更大。而我今日坦言,是想将我们的合作,推向更深一层。”
“更深一层?”萧景睿问。
“对。”柳三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公子在经营自己的消息渠道,我感觉得到。茶馆、书局、那些来往的寒门士子、市井中人……很精妙的布局,但毕竟初建,根基尚浅,触角有限,尤其对江湖事、对某些高门深院、对远离京畿之地,恐怕力有未逮。”
她一语道破了萧景睿正在构建的情报网雏形,虽未点明具体人员,但这份洞察力已令人心惊。这既是展示“听风楼”的能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与坦诚——我对你了如指掌,但我选择合作而非敌对。
“而‘听风楼’,缺的恰是公子手中某些独特的东西。”柳三娘目光灼灼,“比如,公子那手神乎其技的制香本领,尤其是那‘寒梅浸雪’、‘凝玉露’等顶级香露,在某些特定圈子(后宫、顶级贵妇、特殊癖好者)中,是无价之宝,能打开许多用金银和武力都难以撬开的门户。又比如,公子对盐务似乎颇有见解(她显然注意到了李墨与萧景睿的交往及言论),而盐,恰好是‘听风楼’近期一项重要‘生意’关注的重心。”
盐!萧景睿心中雪亮。看来“听风楼”对盐务的动向同样敏感,甚至可能已经介入极深。柳三娘今日摊牌,或许与河工案后朝局动荡、盐务暗流汹涌有关。
“三娘是想……”萧景睿试探。
“资源共享,互利共赢。”柳三娘清晰地说出八个字,“公子可有限度地动用‘听风楼’的部分情报网络,获取你需要的、关于江湖、异地、乃至某些高门内部的隐秘消息。作为交换,公子需提供特制香露、以及其他你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关于盐务的某些‘见解’,或未来可能掌握的独特资源)。同时,公子通过自己渠道获得的、关于朝局、官员、士林等方面的消息,若认为有交易价值,亦可优先售与‘听风楼’。价格,按规矩,绝对公道。”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意味着萧景睿那尚显稚嫩的情报网,瞬间可以嫁接上一个成熟、庞大、高效的高级网络,获取信息的深度、广度和速度都将得到质的飞跃。但风险同样巨大。“听风楼”神秘莫测,规矩不明,与其深度绑定,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被其掌控或出卖,后果不堪设想。
“三娘如此厚待,在下受宠若惊。”萧景睿沉吟道,“只是,‘听风楼’规矩森严,三娘能做此主?”
柳三娘笑了:“公子放心,三娘既敢开口,自然得了上峰首肯。公子是‘听风楼’看中的‘优质客户’与‘潜在战略伙伴’。只要公子不做出损害‘听风楼’根本利益之事,不行背信弃义之举,我们的合作,只会对公子有利。”她的话留有余地,既给了承诺,也划定了红线。
萧景睿心念电转。拒绝?恐怕会引起“听风楼”的猜忌甚至敌意,柳三娘这条重要渠道也可能断掉。接受?则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在利用其资源的同时,绝不能暴露自己的核心秘密(如穿越者身份、幽兰殿真相、火药等),也要提防被其完全渗透掌控。
但目前看来,利大于弊。他需要更强大的信息支持,来应对越来越复杂的局面,尤其是即将可能到来的盐务风波。
“承蒙三娘与贵楼看重。”萧景睿最终开口,语气郑重,“兰台愿与贵楼深化合作,依三娘所言,资源共享,互利互惠。具体细则,可再行商议。兰台唯愿以诚相待,也望贵楼信守承诺。”
“好!”柳三娘抚掌轻笑,眼中光彩重现,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八面玲珑的老板娘,“公子爽快!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为表诚意,三娘可先送公子一份‘见面礼’。”
她走回内室,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皮纸信封,放在萧景睿面前。
“公子近日,似乎对盐务颇感兴趣。”柳三娘意味深长地说,“这里面,是关于那位在河工案中倒了霉的户部郑世荣员外郎,一位远在扬州、平日里不甚来往的表亲的些许资料。此人明面上是扬州城一个不大不小的盐商,暗地里……却与两淮盐运使衙门某位实权书办,以及漕帮一位掌事,有些不清不楚的银钱往来。或许,对公子那位姓李的朋友,或公子自己,有点参考价值。”
萧景睿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见面礼”,更是一个测试,看他是否有能力、有胆量去运用“听风楼”提供的信息,也是对他价值的一次初步评估。
“多谢三娘。”他将信封收入袖中,神色如常。
“公子客气。”柳三娘举杯,“愿我们合作愉快,各得其所。”
“合作愉快。”
茶盏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雅室之内,清茶犹温,暗香浮动。一场超越银钱交易的、更为隐秘也更为危险的合作,于此悄然缔结。
窗外,西市的灯火依旧辉煌,丝竹声隐隐。“天香楼”这座看似普通的销金窟,在萧景睿眼中,已彻底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布满无形丝线的巨大蛛网中心。
而他,刚刚获得了在蛛网边缘行走、甚至偶尔借用丝线的资格。
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陷阱?
唯有步步惊心,方知究竟。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