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权柄相争

工部尚书冯道全“停职闭门”的谕旨,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浇进一瓢冰水,激起的不仅是嗞啦炸响,更有冰冷刺骨的寒意与更炽烈的欲望。工部,掌天下百工、屯田、山泽、水利、交通,油水丰厚,权力交织,尤其河工、漕运、军器营造等项,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尚书之位空缺(虽未革职,但停职已是实质出局),左侍郎代理部务,意味着这块肥肉暂时无主,权力结构出现巨大真空。一时间,朝堂上下,无数道或贪婪、或警惕、或算计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反应最快、也最激烈的,自然是太子萧景恒与四皇子萧景瑜。

东宫,太子书房。

太子萧景恒难掩兴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好!好个周清!此事办得漂亮!冯道全这老匹夫,倚老卖老,仗着是老四的师父,平日里对本宫的谕令也敢阳奉阴违,这次看他还不死!停职闭门?哼,只是开始!必须趁此机会,将工部彻底掌控在本宫手中!”

他转向肃立一旁的心腹幕僚,詹事府少詹事徐文远:“文远,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行事?”

徐文远年约四十,面白短须,眼神精明,躬身道:“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冯道全虽倒,但其在工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尤以右侍郎陈实、都水司郎中刘茂等人为首,皆是‘秋茶’一脉。左侍郎张承业虽代理部务,但其人谨小慎微,素有清名,不偏不倚,未必能压服众人,也未必愿彻底倒向殿下。为今之计,当双管齐下。”

“其一,趁热打铁,穷追猛打。可让都察院中我们的人,继续上本,弹劾冯道全‘治下不严,纵容贪墨,有负圣恩’,甚至可影射其‘年迈昏聩,不堪重任’,逼迫陛下尽早将其革职,彻底空出尚书之位。同时,继续深挖河工案,看能否找到更多牵连冯道全乃至其背后势力的铁证。”

“其二,安插人手,掌控实权。尚书之位争夺激烈,陛下为平衡,未必会立刻任命新人,或会从部堂之外调入。但在此之前,工部日常运作需人主持。殿下可力保张承业暂代,此人至少不与我们为敌。更重要的是,需将右侍郎陈实、都水司郎中刘茂等冯道全心腹,或调离,或寻错罢黜。空出的关键位置,尤其是右侍郎、虞衡司、都水司郎中、主事等要职,需安插我们的人。户部郑世荣已倒,其员外郎之职,亦可设法谋取。”

“其三,拉拢中立,分化瓦解。工部中尚有部分官员,如营缮司、虞衡司部分主事、员外郎,或因不得志,或本就观望。殿下可示以恩惠,许以前程,将其拉拢过来。即便不能尽数收服,亦可令其保持中立,不与我为敌。”

太子听得连连点头:“有理!就依此办理。弹劾之事,你去安排。安插人手……右侍郎之位至关重要,你看何人合适?”

徐文远早有腹案:“现任工部屯田司郎中赵志坤,出身寒微,能力尚可,但一直受冯道全、陈实压制,郁郁不得志。其妹夫是通政司一名知事,与詹事府王主事有旧。此人可用,且提拔他,可示天下殿下不唯门第、重用寒门之心。至于虞衡司、都水司等关键职位,需挑选精明强干、且绝对可靠之人。”

“好!赵志坤……可。此事你暗中运作,务必稳妥。”太子眼中厉色一闪,“至于老四那边……绝不能让他缓过气来!要让他的人,在工部无立锥之地!”

四皇子府,书房。

与东宫的兴奋激昂不同,四皇子府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萧景瑜面沉如水,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冯道全的倒台,不仅让他损失了一部尚书的重量级支持,更让“秋茶”一系在朝中的威信受到严重打击,尤其工部这个关键地盘出现了被太子侵吞的危险。

“殿下,”心腹幕僚贺先生低声道,“冯道全……怕是保不住了。陛下让其停职闭门,已是留了情面,但太子那边绝不会罢休。眼下当务之急,是守住工部,至少……要保住右侍郎陈实、都水司刘茂等关键职位,不能让太子一系将我们的人全部清洗出去。”

“守?”萧景瑜冷笑一声,声音冰寒,“如何守?冯道全这蠢货,留下如此大的把柄!如今我们成了众矢之的,太子正磨刀霍霍,老二说不定也想分一杯羹!守是守不住的,只会步步退让,最终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风中摇曳的翠竹,眼神锐利如刀:“他要攻,我便攻!他想吞并工部,我便让他也崩掉几颗牙!贺先生,你去办几件事。”

“第一,他不是要查河工案吗?让他查!不仅查永定河,把通惠河、北运河,乃至去年南直隶的几处河工账目,都‘帮’他翻出来!里面难道就只有我的人不干净?太子门下,那些管着漕运、仓场、物料调拨的官员,屁股底下就干净?找几个可靠的御史,或者让都察院里我们的人,也上几道弹章,不用指名道姓,就弹劾‘工部积弊已久,非止一处,需彻查历年账目,追究历任主管之责’,把水搅浑!最好能把火烧到与太子关系密切的几位前任工部堂官身上!”

“第二,冯道全倒了,工部尚书出缺。太子想安插他的人?可以。但右侍郎陈实,不能动!陈实在工部多年,熟悉部务,在水利、营造上颇有建树,陛下也知其能。可让人上本,陈情‘河工贪墨案发,正当用人之际,右侍郎陈实熟悉河务,当留任以稳定部局,戴罪立功’。同时,散播消息,就说太子意图清洗工部,安插私人,不顾河防安危,只为一党之私。”

“第三,”萧景瑜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太子不是想提拔那个赵志坤吗?去查!查他历年经手项目的账目,查他家中产业,查他亲朋故旧!我不信他就真的清清白白!只要找到一丝错处,立刻放大,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身败名裂!”

“第四,联络我们在都察院、六科的人,时刻准备。一旦太子的人对陈实、刘茂等人动手,立刻反击,弹劾其‘排除异己,构陷同僚,干扰部务’,将此事定义为党争,而非法办。必要时……可以让陈实‘病’上一场,或者制造些意外,让太子派去接管的人寸步难行。”

贺先生一一记下,沉声道:“殿下此乃以攻代守,搅乱局面,拖延时间之策。只是……如此一来,朝堂纷争必然加剧,恐惹陛下不悦。”

“父皇不悦?”萧景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父皇要的,是平衡。太子势大,他便默许甚至推动此案,打压于我。如今太子想借机独吞工部,父皇未必乐意看到。我们反击,将水搅浑,让太子不能轻易得手,反而可能合了父皇的心意。至少,能让父皇看到,我萧景瑜,不是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属下明白了。”贺先生躬身,“还有一事,那个周清……此次立下大功,太子必有重赏。此人若彻底倒向太子,对我等颇为不利。”

萧景瑜目光幽深:“周清……此人清直,但并非毫无弱点。他重名声,重实务。可派人暗中接触,许以高位,或从水利实务、为国为民的角度加以笼络。若不能为我所用,至少……不能让他成为太子手中专咬我们的疯狗。必要时,可散播些流言,就说他此次弹劾,是受了某人指使,并非全然出于公心。”

一场围绕着工部权柄的惨烈争夺,在太子与四皇子之间轰然展开。表面上看,是河工贪墨案的后续追查与官员任免,实质上,却是两大皇子派系对未来朝局主导权的又一次正面碰撞。

接下来的日子里,朝堂之上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和御前。弹劾冯道全“昏聩误国”的,为陈实等人“辩白陈情”的,要求彻查历年河工积弊的,指责对方“借机党争,不顾大局”的,乃至互相揭发对方门下官员不法之事的……各种声音交织碰撞,乱成一团。

都察院的御史们成了最忙碌的人,今日你弹劾我推荐的官员贪墨,明日我弹劾你安插的私人无能。工部衙门内更是暗流汹涌,代理尚书张承业焦头烂额,左支右绌。右侍郎陈实称病不出,但暗中指挥旧部抵抗太子系的渗透。太子提拔的赵志坤等人走马上任,却处处受到掾吏的消极怠工乃至暗中掣肘。工部日常政务几乎陷入半停滞状态。

皇帝最初冷眼旁观,任由双方攻讦。但眼看朝局纷乱,工部运转不畅,尤其夏汛将至,河防堪忧,终于动了真怒。

这一日大朝,当又一位御史出列,弹劾太子推荐的某位工部新任主事“品行不端,曾有狎妓之嫌”时,一直沉默的皇帝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御案之上!

“砰!”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湿了御案。

满朝文武,包括太子和四皇子,尽皆骇然跪倒,山呼“陛下息怒!”

皇帝面沉如水,目光如寒冰般扫过阶下跪伏的众人,最终落在太子和四皇子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

“够了!”

“河工贪墨,蠹虫侵国,朕已严令查处。尔等不思同心协力,整饬部务,加固河防,反而借此党同伐异,互相攻讦,搅得朝堂乌烟瘴气,部衙几近瘫痪!眼中可还有江山社稷?可还有黎民百姓?!”

“太子!你急于安插人手,朕可理解。但若所荐非人,或操之过急,引发部务混乱,你担待得起吗?!”

“老四!你门下官员涉案,朕未深究于你,已是宽宥。你若再暗中指使,阻挠查案,干扰工部,朕决不轻饶!”

“传朕旨意:工部尚书一职,暂不简任,仍由左侍郎张承业代理,右侍郎陈实辅佐。凡涉河工案之职位空缺,由吏部会同工部,从清白干练官员中择优选补,报朕核定。一月之内,若工部政务仍有迟滞,河防筹备仍有疏漏,朕唯张承业、陈实是问!太子、四皇子,闭门思过三日,无旨不得出府!退朝!”

圣旨一下,如同寒冬腊月兜头一盆冰水,浇得太子和四皇子透心凉,也让朝堂瞬间寂静。皇帝以绝对的权威,强行按下了这场白热化的争斗,各打五十大板,暂时稳住了局面。

太子与四皇子皆心有不甘,但也知父皇动了真怒,短期内不敢再明着动作。工部的争夺,从明面转入了更深的暗处。张承业与陈实的“合作”能维持多久?吏部选补的官员会偏向哪方?一切都成了未知数。

然而,经此一役,太子与四皇子之间的矛盾已彻底公开化、白热化。工部这块肥肉,双方都势在必得,暂时的平静下,是更激烈的暗流涌动。

幽兰殿内,萧景睿通过“清谈茶馆”汇集来的各方消息,清晰地勾勒出这场争斗的全貌。他轻轻叩击着桌面,眼中若有所思。

“工部尚书之位悬空,右侍郎陈实与代理侍郎张承业互相牵制……工部,暂时成了三方势力(太子、四皇子、皇帝)的角力场,也是权力最脆弱、最敏感的地带。”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他低声自语,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升起。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