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惊涛裂岸

周清那份掷地有声、指名道姓、数额惊人的弹劾奏章,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朝堂乃至整个京城官场炸开了锅。两万五千两河工银!涉及工部、户部实权郎中、主事,勾结奸商,以次充好,危及河防!每一项指控都足以让人头落地,何况数罪并罚?

皇帝震怒。奏章呈上的次日,圣旨便下:工部虞衡司郎中钱有德、都水司主事孙旺、户部河南清吏司员外郎郑世荣、南商周富贵、工头胡大勇,即刻锁拿,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涉事河工段立即停工,由工部侍郎亲自带人核查物料,重新评估险情。所有相关账目、文书、往来信件,一律封存待查。“裕泰”、“通源”两家钱庄暂时查封,清查银钱流水。

雷霆之势,迅疾无比。钱有德还在虞衡司衙署里强作镇定,盘算着如何抹平账目,就被如狼似虎的刑部差役破门而入,直接上了镣铐。孙旺在赌坊里一夜豪赌,输得双眼通红,刚出门口就被按倒在地。郑世荣稍好些,在户部衙门被“请”走时,尚能维持几分体面,但脸色灰白如纸。周富贵和胡大勇则分别在码头货栈和工棚里被擒获。

一时间,工部、户部人心惶惶,与钱、孙、郑稍有来往的官员皆闭门谢客,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市井之间,议论纷纷,茶馆酒肆,无人不谈“河工贪墨案”,对那两万五千两雪花银如何被层层吞噬,对那松木冒充的“坚桩”如何被埋入堤坝,绘声绘色,深恶痛绝。

三司会审设在刑部大堂。主审是刑部左侍郎严正,副审是大理寺少卿李文渊、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秉忠。周清作为弹劾发起人,亦列席听审。起初,钱有德、孙旺、郑世荣等人自恃背后有人,且账目做得“漂亮”,百般抵赖,将责任推给奸商周富贵蒙蔽,工头胡大勇欺上瞒下,自己只是“失察”。

然而,周清早有准备。他当庭出示了暗中查访所得的市价对比清单、老河工辨认劣质物料的证词、以及从“裕泰钱庄”秘密摘抄的部分异常流水(通过特殊渠道获得,隐去了来源)。尤其是那笔由周富贵存入、随后分散转入几个与钱、孙、郑家人有关联账户的两万两银票记录,成了砸向他们的第一记重锤。

周富贵起初还硬挺,但在大刑威胁和“检举有功或可减罪”的诱惑下,终于崩溃。他涕泪横流,供认不讳:如何与钱有德、孙旺勾结,虚抬报价,如何将劣质松木加工后冒充南洋坚木,如何将大部分利润(约两万两)以“孝敬”、“分红”等名目,通过钱庄洗白后,分送给钱、孙、郑三人,自己只得少许辛苦钱。他还供出了一本私下记录的、更详细的“分账册”,藏于其外宅密室之中。

差役立即按周富贵供述,起获“分账册”。上面不仅清清楚楚记录了每次交易的虚报价、实际成本、利润分成,更有钱有德、孙旺、郑世荣三人的亲笔签名或私印确认!时间、地点、数额、经手人,一目了然。铁证如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证据,钱有德、孙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郑世荣相对老辣,还试图辩解签名是伪造,但经过刑部擅长笔迹鉴定的老吏比对,确认无误。

案情似乎即将明朗,只需顺藤摸瓜,追缴赃款,定罪量刑。然而,就在三司准备结案陈词,奏报皇帝之时,郑世荣在最后一次单独提审中,忽然向主审官刑部侍郎严正,嘶声喊出了一句话:

“严大人!下官……下官愿戴罪立功!下官要揭发!此事……此事绝非下官与钱、孙等区区几人所能为之!背后……背后另有主使!工部物料采买章程、款项拨付流程,若无部堂高官默许甚至授意,岂能如此顺畅?那两万两分润,下官所得不过三千,其余……其余大半,皆另有去处!下官有证据!证据藏于……”

他话未说完,便被严正厉声喝止。但“部堂高官”、“另有去处”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三司官员耳中。严正、李文渊、赵秉忠交换了一个震惊无比的眼神。部堂高官?工部堂官,除了左右侍郎,便是……工部尚书冯道全!

严正立刻下令将郑世荣单独严密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并急命心腹差役,按其提供的隐晦线索,去其老家老宅的夹墙中,搜取所谓“证据”。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暗流已转为惊涛。郑世荣的当庭“揭发”虽被喝止,但风声岂能完全锁住?工部尚书冯道全,三朝老臣,年近花甲,素有“勤慎”之名,门生故旧遍布工部、河道衙门。他是四皇子萧景瑜的启蒙老师之一,虽未明着站队,但朝野皆知他与四皇子府往来密切,是“秋茶铺”在朝中的重要支柱之一。

若此案真将冯道全牵扯进来,那就不再是简单的郎中、员外郎贪墨,而是涉及一部尚书、一位皇子师,乃至其背后皇子派系的惊天大案!性质将完全不同。

太子萧景恒在东宫闻讯,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好个周清!真是本宫的福将!他立刻召集幕僚,密议如何借此东风,将火烧向老四,最好能将冯道全这个老东西也拖下水,斩断老四在工部的一条臂膀!他授意东宫属官,联络都察院中亲近太子的御史,准备上本,以“河工贪墨,恐有更深黑手,请陛下彻查工部积弊,追究上官失察乃至纵容之责”为由,将舆论引向工部高层。

二皇子萧景弘在军营中得到消息,浓眉紧锁。他厌恶贪墨,尤其憎恨侵蚀军费、河工等国之根本的行为。冯道全若真涉案,他绝不姑息。但他也敏锐意识到,此案可能成为太子打击四皇子的工具。他吩咐手下将领,暂不表态,但需密切关注刑部、工部动态,尤其是此案是否会影响今夏河防与边镇物资调配。

四皇子萧景瑜在府中,面色阴沉如水。他面前的茶杯已被捏得指节发白。周富贵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钱有德、孙旺、郑世荣这几个蠢材!还有……冯道全!他早就告诫过这老东西,吃相不要太难看,手底下的人要管束好!如今倒好,让人抓住了如此确凿的把柄,还攀扯出了“部堂高官”!虽然郑世荣没明说,但谁听不出来指的是谁?

“殿下,冯尚书求见。”幕僚低声禀报。

“不见!”萧景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旋即又改口,“……让他从后门进来,去书房。”

冯道全须发皆白,此刻却惶惶如丧家之犬,早已没了平日尚书大人的威仪。一进书房,便噗通跪倒:“殿下!殿下救我!老臣冤枉!老臣对郑世荣等人所为,实不知情啊!定是他们攀诬!殿下,老臣对您忠心耿耿……”

“忠心?”萧景瑜冷冷打断他,眼神如冰,“你的忠心,就是任由门下蠹虫蛀空河工,惹来泼天大祸,还把火烧到本王这里?郑世荣的证据是什么?他手里到底有什么能牵连到你的东西?”

冯道全冷汗涔涔:“老臣……老臣实在不知啊!郑世荣此人,看似老实,实则奸猾,或许……或许他私下留了什么要命的物件……殿下,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他开口!也不能让三司拿到那所谓的证据!”

萧景瑜何尝不知。但他更清楚,此时若轻举妄动,杀人灭口或销毁证据,反而坐实了心虚,会将火引得更旺。皇帝的眼睛,太子、老二的耳目,都盯着呢。

“郑世荣已被严加看管,证据恐已落入三司之手。”萧景瑜缓缓道,语气森然,“如今,只有两条路。一,丢车保帅。你主动上表请罪,就说是御下不严,失察之过,自请罚俸、降级,甚至……致仕。将所有罪责推到钱有德那几个死人头上,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和家人。二……”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让郑世荣……永远开不了口。至于证据,只要不是直接指向你的铁证,总有斡旋余地。但这条路,风险更大。”

冯道全身躯一颤。致仕?他熬了一辈子才到的尚书之位,如何舍得?可第二条路……他看向四皇子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在四皇子心中,自己这枚棋子,到了该舍弃的时候了。

就在朝堂内外各方势力惊疑不定、激烈博弈之际,刑部差役从郑世荣老家起获的证据,被火速密封,送回了刑部大堂。那是一个包裹严实的铁盒,里面没有账册,只有几封泛黄的书信和一个不起眼的鼻烟壶。

书信是冯道全写给某位漕运总督的私函,内容看似寻常问候,但其中隐晦提及“今岁河工物料,需仰仗漕帮协助运输”,“价格可酌情商议”,“分润照旧例”等语。而那个鼻烟壶,内壁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几行小字,记录了去岁某月,经由周富贵之手,一笔五千两的“河工常例”,最终流入“冯府”的简单记录。

证据不算直接,尤其是那鼻烟壶,更像是郑世荣私自留下的“护身符”或“投名状”。但结合冯道全与四皇子的关系,他与漕运总督的私下勾连,以及“分润照旧例”的措辞,足以让人产生无限的联想——这“河工常例”,是否就是郑世荣所说的“另有去处”?冯道全在这条贪墨链条中,究竟是失察,是默许,还是……分润者甚至主导者?

严正、李文渊、赵秉忠三人看着这些证据,久久沉默。事情,果然闹大了。牵扯出一部尚书,此案已非他们三司所能独断。必须立即奏报皇帝。

次日,朝会。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当刑部左侍郎严正出列,沉声禀报案情进展,提到“犯官郑世荣愿戴罪立功,供出工部更高层官员可能涉案”,并隐晦提及“起获相关书信、物件,需请圣裁”时,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文官班列前排,那位身着仙鹤补子、面容清癯、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的工部尚书——冯道全。

皇帝高踞御座,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有那敲击御座扶手的、缓慢而沉重的笃笃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冯道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上威严。

冯道全浑身一颤,出班跪倒:“老臣在。”

“严正所奏,你可知情?”

“回陛下,”冯道全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老臣惶恐!老臣对属下钱有德、郑世荣等人贪墨之行,实有失察之罪!然老臣绝未参与其中,更未收受分文!那书信乃寻常问候,鼻烟壶定是郑世荣伪造,意图攀诬!请陛下明鉴!老臣愿辞去工部尚书之职,听候陛下发落!”他选择了丢车保帅,但咬死未直接参与。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此案关系重大,牵扯一部尚书。冯道全,即日起,停职在家,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不得见外客。工部事务,暂由左侍郎代理。三司继续审理,一应证据,仔细勘验。凡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严正等人连忙应下。

冯道全瘫软在地,被两名太监“搀扶”出殿。虽未下狱,但“停职闭门”,已是天威降临,政治生命实际终结的信号。而“无论官职高低”八字,更是让无数人心中凛然。

朝会散去,但风暴才刚刚开始。工部尚书被停职,河工贪墨案牵扯出部堂高官,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朝野。街头巷尾,茶馆酒楼,人人议论,个个惊心。太子党摩拳擦掌,四皇子党人心惶惶,中立官员噤若寒蝉。

幽兰殿内,萧景睿接到了小婵带回的、通过茶馆网络汇聚来的朝会详情。他站在窗前,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侍郎下狱,尚书停职。

朝堂震动,风雨满楼。

一切,都如同他预期般发展,甚至更好。

那鼻烟壶内的刻字,是他让“吴账房”通过特殊渠道,在起获证据前,巧妙“添加”进去的。郑世荣或许真留了后手,但绝不会如此直白。这点“添油加醋”,足以在关键时刻,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冯道全牢牢钉在“疑似分润者”的耻辱柱上,逼得皇帝不得不处置。

一枚“石子”,终于激起了惊涛骇浪,不仅拍翻了几个司官,更险些将一部尚书卷入海底。

而投石之人,依旧隐于深宫,冷眼旁观。

棋局渐入中盘,杀伐之气,已悄然弥漫。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