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雪炭奇士

深秋的寒意日渐刺骨,西市“清兰茶馆”内却因炭盆与人气,维持着一种与外界隔绝的、慵懒而温煦的氛围。午后时分,阳光透过窗棂,在擦拭干净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大堂里,常客们三三两两,或对弈,或读书,或低声交谈,茶香与墨香、还有新一期《清谈小报》的油墨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独特的气场。

萧景睿以“兰台公子”的身份,坐在他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前朝地理志,心思却有一半飘在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上。周秀才、赵举人几个正在另一张桌子边,为某个经义注解争得面红耳赤,钱童生在一旁摇头晃脑地品评,孙生员则趴在角落的算盘前,琢磨着小报上一道有趣的“物不知数”题。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一个身影略显踉跄地走了进来。是个青年书生,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整齐补丁的青色直裰,肩上背着一个同样破旧却洗刷得干净的青布书囊。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因寒冷而缺乏血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额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亮有神,即便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窘迫,依旧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澄澈与执拗。

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大堂,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犹豫。他的出现与茶馆内相对安逸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几个茶客投来好奇或打量的一瞥。

柜台后的陈老板见状,放下算盘,和气地问道:“这位客官,是吃茶还是寻人?”

那书生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拱手道:“掌柜的,在下……在下想讨碗热水,暖暖身子。外面雨大,一时无处可去。”声音清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咬字,但语气恳切,并不卑贱。

讨热水?这在茶馆本是寻常事,但看这书生打扮气度,不似寻常乞儿。陈老板正要答话,旁边那桌争论经义的周秀才却停了话头,转头仔细看了看那书生,忽然“咦”了一声,起身道:“这位兄台,莫非是前日在贡院外,与人辩论《盐铁论》得失的那位……李墨李兄?”

书生闻言,看向周秀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再次拱手:“正是在下。前日孟浪,让兄台见笑了。不知兄台是……”

“敝姓周,草字文远。那日听兄台高论,鞭辟入里,令人叹服,只是人潮拥挤,未及请教。”周秀才热情地走过来,“李兄快请这边坐。掌柜的,上一壶热茶,两份点心,记我账上。”

“这……如何使得?”李墨连忙推辞,“在下身无长物,岂敢叨扰。”

“诶,相逢即是有缘。况那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日书。一杯热茶,算得什么?”周秀才不由分说,拉着李墨在靠近萧景睿不远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赵举人、钱童生等人也围了过来,显然对这位能跟周秀才口中的“高论”扯上关系的穷书生有了兴趣。萧景睿也合上书,目光平静地投了过去,默默观察。

热茶和简单的点心很快上来。李墨再三道谢,才小心地捧起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颤抖,显然冻得不轻。他并未狼吞虎咽,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仪态,小口啜饮。

“李兄是进京赶考的吧?”周秀才问道,“看年纪,应是今科应试?”

李墨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眉宇间愁色更深:“正是。在下陵南道泾州人士,苦读多年,今科得中乡试,侥幸来京。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家中本不裕,为筹措盘缠,已典尽薄田。本想着到京后,寻个馆坐,或代人抄书,勉强维持,以待春闱。谁知……京城居,大不易。盘缠将尽,馆地难寻,前几日又染了风寒,将最后几文钱抓了药……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听罢,皆是唏嘘。寒门士子赶考的艰辛,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体会,但像李墨这般困顿至此的,也不多见。

“李兄大才,岂可因区区阿堵物耽误前程?”赵举人性子直,拍案道,“我等虽也清贫,但凑一凑,总能帮李兄渡过眼前难关!”

“不可不可!”李墨连连摆手,神色坚决,“诸兄好意,墨心领了。然君子固穷,安能累及友人?况且春闱尚早,墨自会再想办法。”

萧景睿一直静静听着。他注意到,李墨在述说困境时,虽有愁苦,却无怨天尤人之色,眼神依旧清正。拒绝周秀才、赵举人相助时,态度恳切坚决,非是矫情,而是真有风骨。这让他心中一动。

“李兄方才提到,前日曾在贡院外与人辩论《盐铁论》?”萧景睿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李墨闻声转头,看向这位一直安静坐在窗边、气质清雅的陌生公子,见对方目光平和,便点头道:“正是。那日偶遇几位同年,谈及本朝盐铁茶税之政,一时兴起,多说了几句。”

“哦?”萧景睿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不知李兄对当世盐政,有何高见?”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但在此刻茶馆的“清谈”氛围下,又显得自然。周秀才等人也看向李墨。

李墨略一沉吟,道:“高见不敢当。只是读史有感。盐铁之利,国之血脉,不可不掌,亦不可尽掌。全然官营,易生垄断腐败,质次价高,徒苦百姓;全然放任,则豪强坐大,利归私门,国库空虚。关键在于‘度’与‘法’。当有官营以定基准,稳物价,保供给;亦当许民间合规参与,以促竞争,增品类,提质量。更需严法度,明稽查,防官吏中饱,杜奸商欺市。如今……”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各地盐政,恐未必尽如朝廷明诏所言。官盐价昂而质劣,私盐屡禁不止,其中弊端,非止一端。”

他这番话,既有历史纵深感,又能结合现实,指出问题核心在于“度”与“法”的失衡,以及执行层面的腐败。虽然未深入具体,但已显出其并非死读书之辈,而是有观察、有思考。尤其最后那句“非止一端”,意味深长。

萧景睿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李墨,是个有见识、有胆魄,且懂得分寸的人。困顿如此,仍能保持风骨,分析时事能切中肯綮,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似乎对盐政弊端有切身体会或深入观察?陵南道泾州……似乎并非产盐大区。

“李兄之论,深得制衡之要。”萧景睿颔首,“不知李兄对‘度’与‘法’的具体施行,可有进一步设想?譬如,如何确保民间参与‘合规’,又如何‘严法度,明稽查’?”

这问题更进了一步,涉及到具体制度设计。李墨看了萧景睿一眼,似乎察觉这位“兰台公子”问得不简单,但他并无惧色,反而精神一振,略作思索,便从历代盐政变迁、户籍管理、票据制度、奖惩措施等方面,条分缕析,提出了几条虽然粗略、却颇具操作性的想法。虽然有些理想化,但框架清晰,逻辑严密,显是深思熟虑过。

周秀才、赵举人等人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李墨的目光已带上敬佩。萧景睿心中更是讶异,此人对盐政的了解深度,远超普通书生,倒像是有过专门研究或相关经历。

一番畅谈,茶已凉透。李墨虽然精神奕奕,但脸色依旧苍白,不时轻咳。看看窗外雨势稍歇,他便起身告辞,说要再去寻个便宜的住处。

“李兄且慢。”萧景睿忽然出声,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青布小袋,放在桌上,推向李墨。

李墨一愣,看着那袋子,不明所以。

“这里有些许银两,约五十两。”萧景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非是施舍,亦非借贷。乃是在下见李兄才学出众,气度不凡,不忍明珠蒙尘,困于沟壑。此银,便算作资助李兄安心备考,一应吃住用度、笔墨纸砚、乃至赶考所需,皆从此出。他日李兄若金榜题名,或有所成,再行归还,或以其才学报效家国,便算不负此银。如何?”

五十两!这对于在场任何一位寒门士子而言,都是一笔巨款,足以支撑李墨在京城舒适地生活到春闱,并置办齐整体面的考具行头!

周秀才等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萧景睿的眼神充满了惊异。这位“兰台公子”平日温和低调,没想到出手如此阔绰豪气!而且话说得漂亮,既顾全了李墨的面子(“资助”非施舍),又指明了用途和期许。

李墨更是浑身一震,看着那袋银子,又看看萧景睿平静而真诚的眼神,嘴唇翕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五十两,对他而言,是绝境中的救命稻草,是能够继续追逐梦想的基石。拒绝?他之前的困境和理想在拉扯。接受?这恩情太重!

“兰台兄……”周秀才想说什么。

萧景睿抬手止住他,只看着李墨,缓缓道:“李兄,君子相知,贵在知心。我信你之才,亦敬你之志。些许钱财,于我是身外之物,于你,或许便是鲤鱼龙门的那一阵东风。收下吧,莫要辜负了这身才学,和这难得的机缘。”

他的话,敲在李墨心头。是啊,若因一时意气,拒绝了这雪中送炭,耽误了科考,甚至病倒客乡,那才真是辜负平生所学,辜负家中期望。

李墨眼中渐渐浮起水光,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萧景睿,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哽咽:“兰台兄高义,墨……铭记五内!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他日若遂凌云志,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今日知遇之恩!”

他不再推辞,双手微颤地接过那袋银子,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沉甸甸的希望。

萧景睿起身,扶起他,温言道:“李兄言重了。好好备考,保重身体。这清兰茶馆,你可常来,与周兄他们切磋学问,也是一桩美事。若遇难处,亦可来寻我,或告知陈老板。”

“是!”李墨重重点头。

众人见此,纷纷向萧景睿投来钦佩赞叹的目光。周秀才感叹:“兰台兄慧眼识珠,仗义疏财,真乃我辈楷模!”

李墨又对众人团团一揖,这才怀揣着那袋救命的银两,在众人祝福的目光中,挺直了腰杆,大步走出茶馆。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一缕微光穿透云层,照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萧景睿重新坐下,端起已凉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五十两银子,对他目前而言,不算小数目,但若能换来一个潜在的、有见识、有风骨、且可能对盐政有深入了解的未来人才,这笔投资,值得。更重要的是,他今日之举,必将在周秀才等寒门士子圈中传为美谈,进一步巩固“兰台公子”重才、仗义、可交的形象,对他今后在这圈子中的影响力,大有裨益。

他望向窗外李墨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李墨……

陵南道泾州……

对盐政的独特见解……

或许,这不仅仅是一笔简单的投资。

而是一枚意外的、或许未来能派上大用场的棋子。

茶馆内,关于“兰台公子”慷慨赠银、慧眼识才的议论,低声蔓延开来。

而那位受助的穷书生李墨,怀揣着温暖的银两和沉甸甸的恩情,踏上了他命运转折的第一步。

雪中送炭,炭暖一时。

而埋下的种子,或许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长成参天大树。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