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兰台暗影

《清谈小报》如一阵不期然的微风,吹皱了西市茶馆这潭原本沉寂的水。其整齐划一的印刷形制、包罗万象又安全无害的内容,以及“会员专享、免费取阅”的独特模式,迅速在特定的圈子内引起了小小的波澜。尤其对那些身处京城、消息相对闭塞、却又渴望交流与信息的寒门士子、落魄文人、以及不得志的小吏而言,这薄薄几页纸,不啻于打开了一扇窥探市井动态、分享闲情雅趣、乃至获取些许实用知识的小窗。

“清兰茶馆”悄然成了他们新的聚集地。这里茶水价格适中,环境清雅(尤其比起那些嘈杂喧闹的大茶馆),更妙在有这定期更新、内容有趣的“小报”可看。不少囊中羞涩的读书人,为能持续看到小报,咬咬牙存上十两银子,办了“青竹会员”,将这里当成了读书、会友、等消息的半固定去处。渐渐地,每日午后至傍晚,茶馆大堂靠近书架和棋牌区的几张桌子,便常被这些穿着半旧长衫、谈论着经义时文(只论学问,不涉朝政)、或低声交流着各自听来的小道消息的文人占据。他们自称“清谈客”,将这里视作一方可以暂时抛开生计烦忧、舒展胸怀的小小天地。

陈老板乐见其成,他本有几分文人情怀,与这些士子交谈颇为投契,常将自己早年科举的得失、读书的见解拿来分享,无形中成了这群人的核心之一。他也谨记萧景睿的吩咐,细心观察着众人言行,将有价值的信息(如某地学政风声、某位官员喜好、士林对某事的隐晦评价等)默记下来,通过小婵传递。

萧景睿在幽兰殿内,通过小婵和陈老板的双重耳目,清晰地掌握着这一切。寒门士子,这是一个微妙而富有潜力的群体。他们身处统治阶层边缘,有知识,有抱负(或曾有),对现状不满,渴望上升通道,却又往往缺乏根基和人脉,信息不畅,易被忽视,也易被煽动。若能以恰当的方式接触、观察、乃至施加影响,或许能在未来织就一张意想不到的情报网,甚至……培养出可用之人。

但他绝不能以“七皇子”的身份出现。那太过敏感危险,也极易将对方吓跑,或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他需要一个化名,一个既能融入其中、又不引人怀疑的身份。

“兰台公子”。

他选定了这个名号。“兰台”是汉代宫中藏书之所,后世常代指史官或文人雅士聚集之处,既暗合“清兰茶馆”,又带有文墨气息。“公子”则显得家世尚可、年轻风雅,不至于寒酸到惹人探究,也不至于富贵到令人侧目。背景故事也已编好:南边某没落书香门第的子弟,因家中变故,携带些许资财上京,一面打理家中遗留的些许产业(暗指茶馆),一面游学访友,增长见闻。性情喜静,好读书,尤爱杂学,对经义时文亦有涉猎,但不求功名。

形象也需精心设计。不能再用宫中那些半旧皇子常服。他让小婵通过刘公公,从宫外置办了几身符合“没落书香子弟”身份的衣物:料子是细棉或普通的绸缎,颜色以青、灰、月白为主,样式简洁,略有些书卷气的宽袖,但绝不奢华。佩饰仅有一枚品质尚可、却不显眼的青玉平安扣。面容依旧清瘦苍白,但这在苦读的寒门士子中并不罕见,反添几分文弱气质。

首次露面,选在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这样的天气,茶馆客人较少,留下的多是些真正的“清谈客”,氛围相对集中,也便于观察。

萧景睿撑着一把普通的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进了“清兰茶馆”。他没有直接走向那群正在争论某本前朝笔记真伪的士子,而是先到柜台,向扮作掌柜的陈老板微微颔首,用刻意改变过的、带着一丝南方口音的官话温和地问道:“掌柜的,可有新一期的《清谈小报》?另要一壶‘雨前’,一份茶点。”

陈老板早已得了吩咐,连忙作揖,神色如常地递上一份最新的小报(第三期),并吩咐茶博士上茶。萧景睿接过小报,道了声谢,便拣了个靠近那群士子、却又略有距离的靠窗位置坐下,安静地翻阅起来,仿佛只是一个被雨阻隔、进来歇脚的普通读书人。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注意,直到一位眼尖的士子瞥见他手中那份墨迹犹新的小报,讶然道:“咦?这位兄台手中的,莫非是新出的第三期?今日才刊行,兄台好快的手脚!”

萧景睿闻声抬头,对那士子微微一笑,扬了扬手中小报:“正是。适才路过,见有新品,便取了一份。这‘小报’内容别致,印刷也新奇,在下一向爱看。”

他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这番主动搭话,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位士子的注意。他们对这神秘“小报”的幕后之人早有猜测,见这位陌生公子似乎也对小报感兴趣,且谈吐文雅,便有人接话道:“兄台也爱此物?看来是同道中人。不知兄台以为,这期‘市井拾遗’中,关于‘南城书肆偶得前朝孤本’一事,是真是假?”

萧景睿早已将小报内容烂熟于心,略一沉吟,道:“真伪难辨。不过,前朝战乱,典籍散佚,民间偶有遗珠,也是常事。倒是这‘孤本’二字,颇有噱头。或许只是书商促销之言,亦未可知。”他既未全信,也未全否,回答谨慎,符合一个理智读者的态度。

“兄台高见!”另一士子抚掌,“我亦觉得可疑。不过这‘实用一方’所载的‘简易火盆防炭毒法’,倒颇有些道理,家中正可用。”

话题就此打开。从这小报内容,渐渐延伸到经史疑义、诗词品评、乃至南北学风差异。萧景睿并不多言,只在关键处引经据典,或提出一两个角度新颖的问题,往往能引发更深讨论。他学识之博杂、见解之独到,很快让在座士子刮目相看。更难得的是他态度谦和,倾听认真,毫无某些富家子弟或酸腐文人的傲气与偏见。

“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听口音,似乎不是京师人士?”一位年纪稍长、姓周的秀才问道。

萧景睿拱手:“在下姓兰,草字台生,南边陵州人士。家中薄有田产,本欲闭门读书,奈何资质愚钝,科场无望。家父见京华人物繁盛,嘱我携些银钱北上,一来打理祖上留下的一点微末产业,二来游历访学,开阔眼界。诸位唤我‘兰台’即可。”他坦然说出“科场无望”,自嘲中带着无奈,极易引起这些同样挣扎在科举路上的寒门士子共鸣。

“原来是兰台兄!”周秀才等人连忙还礼,“相逢即是有缘。我等皆是寄居京师、寻章觅句的腐儒,平日多在此处清谈消磨。兰台兄见识不凡,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相聚。”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萧景睿含笑应下,态度诚挚。

一次成功的融入。接下来的日子,“兰台公子”成了“清兰茶馆”的常客。他通常隔两三日前来一次,时间不定,有时午后,有时傍晚。每次来,都会仔细阅读新出的小报,与周秀才等人交流心得,也渐渐认识了这群“清谈客”中的核心人物:除了稳重老成的周秀才,还有性情耿直、擅长策论的赵举人(屡试不第),心思细腻、工于诗词的钱童生,以及年纪最轻、对算学格物颇有兴趣的孙生员。

萧景睿并不急于打探什么,更多的是倾听和观察。他从众人的言谈中,拼凑出寒门士子在京城的生存现状:租住在陋巷,靠教馆、抄书、代人写状纸或家中接济度日;关注科举动态,对朝中某些重视门第的官员颇有微词,但又不敢明言;对民生疾苦有切身感受,常议论时弊,却也只能空谈;渴望遇到赏识才华的“伯乐”,或得到实用的晋身之阶。

他也通过看似不经意的闲聊,释放出一些经过筛选的、能引起他们兴趣的“饵料”。比如,在讨论农事时,“偶然”提及曾在某本杂书上看到“曲辕犁”的改良构想,与工部最近验证的新犁颇为相似,引得一众士子惊叹他“博闻强记”。在议论天文地理时,“随口”说出一些符合科学原理、却又被这个时代忽视的常识,如“雨前地气上升,故觉闷热”、“海市蜃楼乃光影折射之理”,让那位孙生员听得两眼放光,追着询问。

渐渐地,“兰台公子”在这小圈子里有了独特的地位。他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家道中落却性情豁达,对经史子集、杂学方技皆有涉猎,更难得的是毫无架子,乐于分享。众人皆以为他是同样怀才不遇的同类,对他颇为亲近信赖。连陈老板也常加入讨论,对这位“少东家”(明面上)的学识暗暗佩服。

萧景睿则透过“兰台公子”这层伪装,静静地观察、评估着每一个人。周秀才老成持重,可作联络枢纽;赵举人耿直敢言,或许可用于某些特定信息的传播;钱童生心思细密,善于察言观色;孙生员对新鲜事物接受快,或有培养潜力……

他并不急于招揽。种子需要慢慢播种,缓缓浸润。他通过茶馆,通过小报,通过“兰台公子”的言谈,一点点输出经过筛选的信息和观念,观察他们的反应,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同时,也通过他们,更广泛、更深入地收集着来自士林、市井乃至衙门底层的各种零碎信息,不断补充、修正着自己对宫外世界的认知图景。

“清兰茶馆”的二楼,某间“墨兰”静室内,萧景睿以“兰台公子”的身份,与周秀才对坐手谈。窗外秋阳斜照,棋盘上黑白交错。

“兰台兄棋风稳健,步步为营,却又暗藏机锋,实在令周某佩服。”周秀才落下白子,叹道。

萧景睿拈起一枚黑子,凝视棋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兄过誉。棋局如世情,有时看似闲棋,或许他日能成关键一着。譬如这茶馆,这小报,还有……你我在此间的清谈。”

周秀才闻言,若有所思,抬头看向眼前这位总是气度沉静、眼神却仿佛能洞悉许多事情的年轻公子。

兰台公子,清谈客。

茶馆依旧喧嚣,小报按期发行。

无人知晓,那温和带笑的“兰台公子”眼底深处,藏着怎样冷静的盘算与幽深的目光。

一张以茶馆为节点、以寒门士子为潜在触须的无形之网,正在这市井喧嚣与笔墨清谈中,悄然编织。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