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两银票,轻飘飘一张纸,却重如千钧地压在幽兰殿主仆二人的心头。这不仅是钱,是希望,更是危机——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地让这钱发挥作用,而不引火烧身?
萧景睿没有急于行动。他花了整整两日,与小婵反复推演每一个可能的用钱环节,预演各种突发状况。军工工程师的严谨与谋略,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首先,银票本身不能动。一旦去钱庄兑付,无论多么谨慎,都可能留下痕迹。好在宫里自有流通银钱的潜规则。
第三日清早,小婵借着去尚宫局“问问月例”的由头,在西角门附近“偶遇”了刘公公手下一个小太监。几枚铜板的“茶钱”,几句“公公辛苦”的奉承,便换来一个消息:内侍省几个大太监私下里常有银钱兑换、小额放贷的勾当,抽水不多,但胜在隐秘。
当日下午,小婵带着那三十两银票的绝大部分——二十五两,再次来到西角门。在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里,她见到了刘公公本人。刘公公显然对这次会面早有准备,屋里还坐着一个面白微胖、眼神活络的太监,姓孙,专司内廷一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小婵奉上银票,孙公公验看无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推到小婵面前。里面是二十五贯铜钱(一两银约兑一贯钱),每贯一千文,都用细绳串好。此外,还有两小锭各约一两的碎银,方便零用。
“市价是一两兑一千一,咱们宫里规矩,抽一成水,给你九百文。”孙公公的声音尖细平和,透着职业性的淡然,“钱都在这里,分文不少。以后有需要,还找咱家。”他眼皮都没抬,仿佛这只是最寻常的一次交易。
小婵心中快速计算,二十五两银票,兑成二十二两五钱的现钱(扣除刘、孙二人的佣金),外加两碎银。她仔细掂了掂口袋,又快速解开几贯钱的绳结,抽了几枚铜板查验成色。动作熟练得让刘公公都多看了一眼。
“谢孙公公,谢刘公公。”小婵福身,将钱袋小心藏进宽大的旧衣裙内衬的口袋里——这是萧景睿特意让她缝制的。
“嗯。”刘公公这才开口,耷拉的眼皮下目光闪烁,“七殿下那边……若有什么特别用度,不好过明路的,可以捎个话。杂家在这宫里几十年,别的不敢说,些许方便,还是能行的。”这话既是示好,也是再次强调他的价值。
小婵心领神会,再次道谢,这才低着头匆匆离开。
回到幽兰殿,沉甸甸的钱袋放在破木桌上,发出令人心安的闷响。二十二贯五百文铜钱,外加二两碎银,堆成一小堆。黄澄澄的铜钱在破殿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质朴而坚实的光泽。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有如此“巨额”的现钱。
萧景睿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神情更加凝重。“钱是有了,怎么花出去,才是关键。”他拿起一小串铜钱,“直接拿去买米买肉,等于告诉所有人:幽兰殿突然有钱了。”
他早已想好了策略:“分三步走。第一步,改善最基本的饮食和保暖,但要‘哭穷’,让人以为是熬不下去了,典当了最后一点东西换来的。第二步,打通御膳房最低一层的路子,不求山珍海味,只求每日的例份能足额、干净、温热。第三步,积攒一批耐储的粮食和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哭穷?”小婵不解。
“对。”萧景睿点头,“明天你去御膳房,不要找管事的太监,去找那个专管烧火、分送各宫‘下等例份’的老王头。他是最底层的杂役,油水少,人也实在。你拿着这五百文……”他数出五串铜钱,“去找他。就说殿下病体沉重,每日清粥实在难以支撑,求他行行好,每日在例份里,多给一勺稠粥,菜里多一两片肉,汤水热一些。钱不多,是殿下最后一点体己,只求他可怜。”
小婵眼睛一亮:“奴婢懂了!老王头胆小,不敢收太多钱,但这点小钱加上哀求,他多半会心软,也能做得不显眼。”
“不错。”萧景睿赞许道,“而且,他每日经手最底层的饮食,消息未必灵通,但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假。先建立一点微末的交情。”
次日,小婵依计而行。御膳房后院,烟熏火燎,老王头蹲在灶膛前添柴,脸上被煤灰蹭得黑一道白一道。小婵红着眼圈,捧着那五百文钱,低声下气地哀求,说着殿下的病弱和艰难,说着这钱是如何“省下来”的。说到动情处,眼泪还真就掉了下来。
老王头起初不耐烦地挥手,待看清小婵手里那几串油光水滑的铜钱,听着那真切切的哭诉,再看看这丫鬟面黄肌瘦的模样,心肠便软了下来。宫里踩低拜高他见多了,这七殿下和丫鬟确实可怜。这钱不多,但够他打几角劣酒,给孙子买点零嘴。风险嘛……不过是每日多留一勺稠粥,一两片切得极薄的肉,烧热点汤水,都在他职权内最不起眼的范围。
他叹了口气,接过钱,塞进怀里,低声道:“知道了。以后……每日申时三刻来后门拿。别声张。”
“谢谢王伯!您是大好人!”小婵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从那天起,幽兰殿的饮食发生了微妙却实在的变化。粥不再清可见底,有了米香;偶尔的菜蔬里多了几点油星,一两片薄如蝉翼的熟肉;送来的汤水,不再是冰冷的残羹,而是带着温热。对于健康人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久病虚弱的萧景睿和长期营养不良的小婵,却是雪中送炭。萧景睿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咳嗽渐止,眼中神采日益恢复。
老王头做事确实稳当,每次交接都选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用最不起眼的食盒。有时,还会“不小心”多给半个馒头或一小块咸菜。
打通了最基本的生存线,萧景睿开始第二步:有选择地改善饮食,并建立初步情报触角。他让小婵隔三差五,再给老王头送去一二百文,不多,但持续。名义上是“谢礼”,实则是加深联系。
“王伯,殿下这几日好些了,多亏了您。这点小意思,您打点酒喝。”小婵将钱塞过去,顺便闲聊般问道,“最近天儿渐冷,御膳房采买的柴炭价儿没涨吧?殿下那儿……咳,还是缺。”
老王头收了钱,话也多起来:“炭?嗨,别提了!尚宫局那帮杀才,克扣得厉害!好炭都紧着上头主子们用了,咱们底下烧的尽是些湿柴呛烟沫子!听说啊,是库房那边……”他压低了声音,“账对不上,有大窟窿!前些日子不是查香料么?连带着把库房也捋了一遍,好家伙,亏空吓人!现在一个个都急着找补呢,可不就紧着咱们底下人勒掯!”
无意中,又印证了柳三娘的情报:宫内查账,风波未息。
萧景睿得知后,心中了然。他让小婵下次去,带上一小包提纯得极好的细盐(从给柳三娘的货里匀出极少一点),悄悄给老王头:“王伯,这是南边亲戚捎来的一点盐,比宫里的粗盐强点,您拿回家尝尝。”
老王头起初推辞,待指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那纯净的咸味让他愣了一下,深深看了小婵一眼,默默收下了。“七殿下……有心了。”他没多问,但眼神里的意味复杂了许多。
细盐,成了比铜钱更有效的敲门砖和“封口费”。老王头或许猜不到这盐的真正来源和巨大价值,但他明白,这绝不是普通东西。而七殿下能拿出这个,意味着……这位冷宫皇子,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几次往来后,老王头偶尔也会主动透露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今儿个给景阳宫(二皇子)送膳,多要了份鹿筋,说是殿下习武要补身子……”“贵妃娘娘宫里最近用冰少了许多,兴许是天凉了……”
都是琐碎信息,但萧景睿一一记下。情报网的建立,往往就是从这些看似无用的碎片开始。
一个月的时间,在谨慎的银钱流动和饮食的缓慢改善中,悄然滑过。那二十二贯钱,花去了约莫六贯:打点老王头、添置厚实被褥、购买耐储的粗粮和咸肉、暗中换取少量对症药材、甚至偷偷换了点更耐烧的硬木柴。剩下的钱,被小婵分开藏在殿内各处隐秘角落。
幽兰殿的外表,依旧破败清冷。但内在,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萧景睿的身体基本康复,虽然依旧清瘦,但行动已无大碍,甚至开始在后院进行一些轻体力劳作。小婵脸上也多了些血色,眼神更加机灵。
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老王头这条线,在庞大的宫廷机器最不起眼的齿轮上,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窥见了一丝内廷运作的真相,并建立了第一个微弱但切实存在的外部联系。
这第一桶金,没有用来享受,而是如同春雨般,无声地渗入干涸的土地,滋润着根基,等待着破土发芽的那一天。
萧景睿站在檐下,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手中,摩挲着仅剩的几枚铜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声音,不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力量开始汇聚的序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