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的冬天,湿冷刺骨。没有暖气,没有炭火,土坯房根本挡不住寒风,夜里的温度常常降到零度以下。对于缺衣少食的我们家来说,冬天更是一场难熬的劫难。
我五岁那年冬天,特别冷。姐姐们穿的是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棉花都结了块,又硬又不保暖。老六穿的是父亲传下来的旧棉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而我,连一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母亲把姐姐们穿破的棉袄拆了,把里面还算完好的棉花收集起来,又找了几块破旧的麻布,缝了一件薄薄的棉背心。棉背心又窄又短,根本遮不住我的胳膊和腿,寒风一吹,就像刀子割一样疼。
白天还好,能在院子里跑一跑,活动活动身体取暖。到了晚上,就格外难熬。我和老六挤在一张破床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破的被子,被子上满是补丁,漏洞百出。寒风从漏洞里钻进来,冻得我瑟瑟发抖,根本睡不着觉。我只能紧紧挨着老六,蜷缩在他怀里,借着他的体温取暖。老六也冻得难受,却还是尽量把被子往我这边拉,小声说:“七弟,忍忍,春天就暖和了。”
为了节省柴火,家里很少生火。做饭时烧的柴火,都是父亲和姐姐们在山上捡的枯枝败叶,勉强够做饭用,根本没有多余的用来取暖。母亲夜里常常冻得睡不着,就起来给我们掖被子,用自己的手搓揉我冻得僵硬的手脚。她的手也冻得开裂,布满了冻疮,搓在我身上,又疼又痒,可我知道,那是母亲能给我的最温暖的呵护。
有一次,下了一场大雪,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我好奇地跑到院子里玩雪,没过多久,就觉得手脚麻木,浑身发冷。回到屋里后,就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母亲急得直掉眼泪,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我取暖。父亲则冒着大雪,去村里的赤脚医生家请医生。医生来了,给我开了点退烧药,又嘱咐母亲要让我保暖、多喝水。
那几天,母亲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红糖拿出来,冲成红糖水给我喝。姐姐们也轮流守着我,给我擦汗、喂水。在家人的照料下,我慢慢退了烧,可手脚上还是长了冻疮,又红又肿,一碰就疼,过了很久才好。
那个冬天,我每天都盼着春天快点来。盼着冰雪融化,盼着天气变暖,盼着能脱掉那件扎人的棉背心,盼着能有一口热饭吃。春天终于来了的时候,我看着院子里抽芽的树枝,心里充满了欢喜,因为我知道,最难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可我没想到,更大的磨难,还在后面等着我们。
第四回天干地裂苗枯死井水见底人犯愁
我七岁那年,川南遭遇了特大旱灾。从春天开始,就几乎没下过一场透雨。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地里的庄稼先是蔫头耷脑,接着就慢慢枯黄,最后成片成片地枯死。田埂裂开了一道道宽宽的口子,能塞进人的拳头。
村里的井水也一天比一天浅,最后只剩下井底一点点浑浊的泥水。村民们每天天不亮就去井边排队打水,排上大半天,也只能打回半桶泥水。水成了最珍贵的东西,洗脸、洗衣服的水都舍不得倒掉,要留着浇菜、喂牲口。
我们家的情况更糟。地里的玉米和红薯全枯死了,分不到粮食,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度日。野菜早就被挖得差不多了,树皮又苦又硬,难以下咽,可不吃就会饿死。母亲把树皮晒干,用石头砸成粉末,和着少量玉米面,做成难以下咽的“树皮饼”,一家人就靠着这个勉强维持生命。
为了找水,父亲每天都要去十几里外的河边挑水。河里的水也很浅,浑浊不堪,里面还飘着枯草和泥沙。父亲挑着两只木桶,沿着干裂的田埂一步步往前走,烈日下,他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衫,后背被晒得黝黑发亮。每次挑水回来,他都累得气喘吁吁,放下水桶就瘫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我和老六也跟着父亲去河边抬水。我们抬着一个小小的木桶,走在滚烫的田埂上,脚下的泥土烫得脚底板生疼。每次只能抬回一点点水,够一家人喝一天。水太浑浊了,母亲就把水倒进一个破缸里,放上一些明矾,让泥沙沉淀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相对清澈的水舀出来用。
村里有几户人家,因为实在找不到水,也找不到吃的,只能背井离乡,去外地投奔亲戚。我们家也想过走,可实在不知道该投奔谁,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看着地里枯死的庄稼,看着见底的井水,看着家人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有一天,我实在太渴了,偷偷跑到井边,想喝点水。可井里只剩下一点点泥水,我趴在井边,伸出舌头去舔,只舔到了满嘴的泥沙。我坐在井边,忍不住哭了起来,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第五回饥馑逼人为生计稚子寻食险丧命
旱灾越来越严重,村里的野菜、树皮都快被挖光了。很多人因为营养不良,病倒了。我的一个堂叔,就是因为长期吃不饱,加上干重活,累得吐了血,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看着堂叔家的人哭得撕心裂肺,我心里既害怕又难过。
为了能找到吃的,父亲决定去山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到猎物,或者找到一些野果、菌类。他带上家里唯一的一把旧猎枪,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傍晚才回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空手而归,偶尔能打到一只兔子或者几只野鸡,就是一家人最奢侈的大餐。
有一次,父亲进山三天都没回来,母亲急得坐立不安,整天以泪洗面。第四天早上,父亲终于回来了,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脸色苍白。原来,他在山里遇到了一只野猪,为了躲避野猪的攻击,摔下了山坡,腿受了伤。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腿,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家。
父亲的腿伤得很重,不能再进山,也不能去地里干活。家里的生计彻底断了,只能靠母亲和姐姐们挖野菜、采野果勉强维持。我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姐姐们疲惫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虽然年纪小,却也想为家里做点什么。
有一天,我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一起,偷偷跑到深山里,想找些野果或者菌类。深山里树高林密,我们走了很久,也没找到多少能吃的东西。就在我们准备回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棵树上结满了红色的果子,看起来很诱人。我忘了母亲的叮嘱,也忘了之前吃野果中毒的教训,爬上树就摘了几个往嘴里塞。
果子又酸又甜,很好吃。我越吃越想吃,摘了很多,分给小伙伴们一起吃。可没过多久,我就觉得头晕眼花,肚子一阵绞痛,接着就开始呕吐。小伙伴们吓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强忍着疼痛,让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小伙伴赶紧回去叫我家人。
等母亲和姐姐们赶到的时候,我已经疼得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母亲抱起我,眼泪直流,一边哭一边往山下跑。一路上,她摔倒了好几次,膝盖都磨破了,却还是紧紧抱着我,不肯放手。
到了公社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我吃的是有毒的野果,幸好吃得不算太多,送来得也及时,不然就没命了。医生给我灌了泻药,又打了针,我折腾了大半夜,才慢慢缓过劲来。
看着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磨破的膝盖,我心里充满了悔恨。我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偷偷跑进山,再也不随便吃不认识的东西了。可我知道,在那个饥馑的年代,为了活下去,人们往往不得不冒着风险,去寻找那一点点生存的希望。
第六回骤雨倾盆河暴涨家园瞬间变泽国
旱灾持续了一年多,就在人们快要绝望的时候,老天爷却突然变了脸。那年夏天,连续下了半个月的暴雨,瓢泼大雨像断了线的珠子,没完没了地往下砸。川南的河流本来就多,加上暴雨倾盆,河水迅速暴涨,很快就漫过了河岸,朝着村庄蔓延过来。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雷声滚滚,闪电照亮了夜空。我们一家人正蜷缩在屋里,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喊:“水来了!水来了!快逃命啊!”
父亲猛地站起来,拉开门一看,只见浑浊的洪水像一条咆哮的巨龙,正朝着村子冲来。水已经漫到了门槛,而且还在不断上涨。“快,收拾东西,赶紧往山上跑!”父亲大喊一声,抱起我,母亲则拉起老六和姐姐们,一家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外面一片混乱,哭喊声、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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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