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声的契约

小女孩的眼睛像受惊的幼鹿,瞳孔里倒映着我可怖的形貌。我甚至能看到自己青灰色的皮肤、僵硬的五官在她眼中的扭曲投影。她的小手死死捂住嘴巴,把啜泣声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能量:4/100(极度匮乏)】

那行字在视野边缘闪烁,像饥饿的倒计时。她身上散发的、属于鲜活生命的温热气息,对我这具腐朽的躯体而言,是近乎无法抗拒的诱惑。我的喉咙里咕噜作响,獠牙(它们何时变得这么尖了?)不受控制地微微摩擦。

走开。

这是我对自己下的第一个清晰的命令。不是用嘴,而是在意识深处,对着那咆哮的本能嘶吼。

我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将视线从那颤抖的小小身影上挪开,重新面向破碎的玻璃门。外面的街道,那个末日世界,似乎比眼前的“食物”更安全——至少对残存的我而言。

一步。向着门外。

躯体的抗拒如同在泥沼中跋涉。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渴求着近在咫尺的能量。

又一步。

“你…你不吃我吗?”

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身后传来。我脚步一滞。

她没有逃跑,甚至问出了这个问题。极致的恐惧中,竟混杂着一丝孩童式的、对逻辑的执拗。也许她见过太多——那些怪物扑向活人,撕咬,吞噬。而我,这个站在她面前的怪物,却转身离开。

我无法回答。声带只能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我只能更用力地摇头,这个动作让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吧声。我希望她能看懂。

然后,我继续往外走。冷风灌进破损的大门,吹拂着我身上褴褛的、沾满黑褐色污渍的研究服。我需要远离她,越远越好。

“外面……外面有更多……”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绝望,“爸爸妈妈……被它们……拖走了……”

我停在了门口。灰绿色的视野望向街道。游荡的身影比刚才似乎密集了些。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湮灭。带着她,一个活生生的、会发出声音和气味的小女孩,穿过这片区域,无异于举着火炬穿过炸药库。

但不带她,留她在这里?这个想法让我腐烂的胸腔内部传来一阵尖锐的、非生理性的刺痛。那是我残留的人性在抽搐。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尽量让动作显得不那么突兀和充满威胁。小女孩依旧缩在接待台下,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抬起手臂——这个动作又让她猛地一颤——指向实验室深处,我们刚刚来的方向。然后,我笨拙地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头(触感冰冷而僵硬),又摆了摆。

我希望她能理解:里面,暂时,安全。我,不会伤害你。

她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在努力解读这僵硬的肢体语言。过了几秒,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我退开几步,让出通往实验室内部的路径。她犹豫了,恐惧依然攥紧她小小的身体。但门外的风声和隐约的嘶吼,似乎比眼前这个举止古怪的“僵尸”更可怕。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手脚并用地从柜台下爬了出来,紧紧抱着玩偶,贴着墙边,像一只受惊的小猫,飞快地窜进了实验室的黑暗走廊,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

我听着她细碎的脚步声消失在实验室深处。那里相对封闭,暂时没有丧尸活动。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一种更深重的空虚感抓住了我。不是系统的能量匮乏,而是……孤独——作为两个世界都不容的异类。

我重新面向街道。必须找到能量。不是活人。系统提示的“能量”显然指的是某种可供丧尸吸收的东西。我的目光扫过街面,落在一具倒在路灯下的尸体上。它(他)的胸膛被剖开,已经不再动弹,但看起来“新鲜度”比实验室里那些高一些。

抗拒依然存在,但这一次,目标不再触发我残存道德最激烈的抵抗。我挪了过去,蹲下(膝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浓烈的血腥和内脏气味扑面而来,本能开始兴奋。我伸出手,触碰那暗红色的组织。

【接触可吸收生物质。是否进行‘吞噬’?】

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我选择了“是”。

接下来的过程,与其说是“进食”,不如说是一种……吸收。我的手指接触到血肉的瞬间,皮肤下仿佛生出无数看不见的细丝,缠绕上去。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精华。一股微弱但切实的热流,顺着我的手臂涌入躯体深处。

【吸收低等生物质。能量+3。】

【获得破碎记忆碎片1:‘该死的加班……女儿还在家等……’】*

一个陌生男人临死前的焦躁念头,像一缕轻烟飘过我的意识,随即消散。没有太多情感冲击,更像是浏览了一段无关紧要的数据。

能量从4变成了7。躯体的沉重感和空洞感减轻了一丁点,但远远不够。那股对鲜活生命的贪婪渴望,也略微平息了些许。看来,“进食”确实能缓解本能,只是选择何种“食物”,将由我残存的意志决定。

我如法炮制,在附近谨慎地移动,避开那些仍在游荡的同类(它们对我依旧视若无睹),吸收了另外两具相对完整的尸体。过程同样快速而“洁净”,没有撕咬,没有咀嚼,只有迅速的枯萎和能量的转移。

【能量:16/100(极度匮乏)】

【获得破碎记忆碎片2:……】*

能量增长缓慢。但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的动作似乎灵活了一点点,关节的滞涩感有所减轻。灰绿色的视野也仿佛清晰了少许,虽然色调依旧诡异。

当我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时,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从实验室大楼里传来!

是小女孩!

没有任何犹豫,我以这具躯体能发挥的最快速度——一种笨拙的疾走——冲回大楼。声音来自二楼,靠近我以前办公室的方向。我冲上楼梯(脚步沉重),循着声音和那一丝鲜活的生命气息追踪而去。

在我旧日办公室的门口,景象让我僵硬的血液几乎再次凝固。一个穿着保洁员衣服的丧尸,正堵在门口,缓慢而执着地用身体撞击着半掩的门。门后传来小女孩惊恐的呜咽和推动重物的声音。保洁丧尸的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但它浑然不觉,只是被门后活人的气息所吸引。

它比我之前遇到的都要“新鲜”,动作更有力。直接冲突?我这具笨拙的初生腐尸躯体,毫无胜算。

本能驱使我后退,远离更强的同类和潜在的麻烦。

但理性,和那声呜咽,钉住了我的脚。

我环顾四周。走廊里散落着翻倒的推车和杂物。我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灭火器上。红色的罐体,在灰绿视野中很显眼。

一个计划,粗糙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在我那半是腐烂、半是清醒的头脑中形成。

我发出了一声嘶吼。不是对活物的贪婪之吼,而是模仿着之前在走廊听到的、丧尸之间无意义的那种低沉嗬嗬声,同时用力踩踏地面。

保洁丧尸的撞击停了一瞬,它缓缓转过头,灰白的眼球看向我。

我继续发出声音,并开始缓慢地、朝着楼梯方向后退,做出要离开的姿态。

它的注意力被吸引了片刻,似乎在判断我这个“同类”奇怪行为的意义。门后的活人气息更近,对它吸引力更大,它很快又转回头,继续撞门。

但我需要的正是这片刻的间隙。我用尽力气,抬起脚,狠狠踢在身旁一个倒地的金属文件柜上。

哐当——!

刺耳的噪音在封闭的走廊里炸响!

这一次,保洁丧尸猛地转回身,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彻底被噪音吸引了。它放弃撞门,拖着扭曲的腿,朝我蹒跚而来。

就是现在!

我继续后退,引着它远离办公室门口。它的速度不快,但步步紧逼。我退到楼梯口,然后转身,用一种近乎连滚带爬的笨拙姿态,朝楼下跑去。

我必须把它引开足够远。

跑到一楼大厅时,我听到楼上的撞击声停止了。它可能失去了目标,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或者被其他动静吸引。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并不存在的、剧烈的心跳。刚才的奔跑和紧张,消耗了不少能量。

【能量:12/100(极度匮乏)】

我等待了一会儿,确定没有跟随的动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上楼。办公室的门依旧半掩着。我轻轻推开。

小女孩蜷缩在巨大的办公桌底下,用好几本厚重的辞典挡住了空隙。她的小脸惨白,眼泪无声地流淌,但看到进来的是我时,她眼中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未消,却又混杂着一丝……庆幸?

我站在门口,没有靠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门外,然后做了一个“跟着”的手势。

她看着我,紧紧抱着兔子玩偶,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她从桌下爬出来,小跑着来到我身边,却仍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我是腐朽的引路人,她是惊惶的小小幸存者。走出大楼,重新面对灰暗的街道时,她下意识地靠近了我一点点,几乎要碰到我破烂的衣角。

我没有看她,灰绿的目光扫视着危险的街道,寻找着可供我们容身的方向。远处,一栋挂着“24小时便利店”招牌的低矮建筑,卷帘门半开,里面似乎没有活动的影子。

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我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身后,响起了细微的、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一个沉默的契约,在这末日废墟中,由一个丧尸和一个孩子,以最古怪的方式缔结了。

【宿主行为触发长期潜在任务:‘微光’。】

【任务描述:在腐朽的世界中,守护一缕脆弱的人性之光。当前关联目标:未知(女童)。】

【任务奖励:未知。】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以往的意味。

我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