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这是第一个浮现的意识。不是尖锐的、鲜活的痛,而是沉闷的、粘稠的,像是整个身体浸在缓慢凝固的水泥里。每一寸皮肤——如果那还能叫皮肤的话——都传递着腐烂的钝感。
我睁开眼。
视野是灰绿色的,像透过劣质夜视仪。天花板在头顶倾斜,荧光灯管破碎了一半,残余的半截在滋滋闪烁。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福尔马林,还有……肉放坏了的甜腥气。
我想抬起手,这个念头像石子投入泥潭。
手臂动了。以一种奇怪的、关节生锈的方式,缓慢地抬起。我看见了它——那只手。皮肤是尸斑般的青灰色,指甲缝里嵌着黑红的污垢,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边缘翻卷,却没有流血。只有暗褐色的组织暴露在外。
不。
这不是我的手。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进意识:实验室的白大褂,同事的尖叫,培养皿坠地的脆响,然后是滚烫的、灼烧喉咙的液体……最后的画面,是倒映在玻璃门上自己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我叫……林启明。基因工程研究所,三级研究员。
我……应该死了。
“嗬……”
一声嘶哑的、非人的喉音从我的喉咙里滚出来。我想闭上嘴,下颌却只是僵硬地开合,牙齿相互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我试图坐起身,脊椎像一串没有上油的齿轮,一节一节地、艰难地将躯干推离冰冷的地面。
我终于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间生物实验室,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仪器东倒西歪,玻璃碎片在灰绿视野里闪着微光。一具穿着保安制服的身体倒在门口,颈部血肉模糊。更远处,几个扭曲的身影在缓慢地移动,拖着脚步,发出和我喉间类似的、无意义的嗬嗬声。
丧尸。
这个词汇冰冷地砸进我的思维。我看过电影,读过小说。末日,病毒,行尸走肉。
而我,现在就是其中之一。
一股强烈的、原始的冲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我。那并非饥饿,更像是一种……空洞。一种需要被填满的、灼烧脏腑的空洞。我的头猛地转向门口保安的尸体,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涌出更多的涎水。去,撕扯,吞咽,用那温热的血肉填满自己——
“不!”
人类意识的残响在腐朽的颅腔内尖啸。我死死咬紧牙关(尽管有几颗似乎松动了),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那股本能。我后退,脊背撞上实验台,发出闷响。一个摇摇欲坠的烧杯掉下来,在我脚边摔得粉碎。
这声响惊动了远处游荡的一个影子。它——或者说他,从残留的衣物看曾是个男性研究员——转过头,灰白的眼球锁定了我。它蹒跚着,加速走来。
恐惧。熟悉的、人类的恐惧扼住了我(如果这具身体还有被“扼住”的生理反应)。我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它越来越近,我能看到它脸上被啃噬的伤口,闻到它身上更浓郁的腐败气息。
它在三米外停下,歪着头,似乎在困惑。没有攻击。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然在我意识深处直接响起:
【检测到不稳定意识体与异常躯壳融合……适配度分析中……】
【适配成功。尸王进化系统绑定。】
【宿主:林启明(原)/未命名个体(现)】
【状态:初级腐尸】
【能量:7/100(极度匮乏)】
【基础能力:感染撕咬(被动),腐躯抗性(低级)】
【觉醒天赋:理性保留(唯一)】
眼前浮现出几行半透明的灰色文字,简洁,却带来了荒谬绝伦的希望。
系统?进化?
那个男性丧尸还在原地徘徊,对我的存在显得迷茫。是因为同类?还是因为系统所谓的“理性保留”,让我散发的气息不同?
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强迫自己迈步。第一步几乎摔倒,第二步平稳了些。行走的诀窍似乎残留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里,只是异常迟缓、僵硬。我绕过那个徘徊的同类,踩过玻璃碴,走向破碎的实验室大门。
走廊更加惨烈。血迹呈喷射状涂抹在墙上,更多的残破躯体倒卧各处。有的已经不再动弹,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我强迫自己不去细看,不去想他们曾经是谁,只是凭着记忆,朝着建筑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对我而言不再是纯粹的恐怖,反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吸引力。我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压制住扑向任何一具较“新鲜”尸体的冲动。
大楼的电力似乎部分中断,应急灯提供着昏暗的绿光。我花了不知道多久——时间感已经变得模糊——终于看到了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光,街道上一片混乱,废弃的车辆,远处升起的黑烟,还有更多摇晃的身影。
末日真的来了。
而我,成了这地狱图景中的一部分。
就在我准备推开那扇破损的大门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属于活物的啜泣声,钻进了我异常敏锐(或许这是丧尸化带来的少数好处之一)的耳朵。
声音来自大门侧面的接待台下方。
我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灰绿色的视野聚焦。
蜷缩在那里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脏兮兮的裙子,扎着两个散乱的小辫子。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兔子玩偶,满脸泪痕,正透过柜台的缝隙,用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们的目光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相遇。
她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张着嘴,瑟瑟发抖。
我的人类意识在尖叫:救她!带她走!保护她!
但这具腐朽躯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对她散发出的、鲜活的生命气息,发出贪婪的嘶吼。
能量:5/100(极度匮乏)
系统冰冷的数字在眼角闪烁。
我站在人类与怪物模糊的边界线上,内部是撕裂灵魂的战争。小女孩,我苏醒后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将成为我的救赎,还是我彻底堕入野兽本能的第一餐?
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无法辨明意义的、悠长而痛苦的嘶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