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都想吃肉

王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肉香飘出半里地。

全村人都闻到了。

孩子们扒在自家院墙上,眼巴巴望着谢家院子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娘,我要吃肉……”

“爹,我好饿……”

“那是肉啊……我三年没吃过肉了……”

哭声、哀求声、咽口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暴动。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里正苏德贵带着三个壮汉,敲响了谢沉舟的门。

“谢猎户,开门!”苏德贵的声音还算客气,但透着不容置疑,“村里有事商量。”

院子里,苏小悔刚咬下一口烤得外焦里嫩的猪五花。

听见敲门声,她连眼皮都没抬:“谁啊?”

“是我,苏德贵。”里正顿了顿,“还有几位乡亲。谢猎户,开开门吧,咱们好好说话。”

谢沉舟看向苏小悔。

苏小悔慢条斯理地嚼着肉,咽下去,才开口:“门没锁,自己进来。”

门被推开了。

苏德贵第一个进来,身后跟着三个眼冒绿光的汉子——都是村里有名的混不吝,饿极了敢抢小孩嘴里馍的那种。

一进院子,四双眼睛就黏在了烤架和瓦罐上。

那肉……那油……那香味……

苏德贵喉结剧烈滚动,好不容易才把视线挪开,挤出一个笑:“谢猎户,好本事啊,这么大一头野猪,说打就打回来了。”

谢沉舟没说话,继续低头分肉。

苏小悔端起肉碗,又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里正有事?”

苏德贵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苏丫头,你既然嫁到了谢家,就是谢家的人,这我们不管。但咱们村有规矩,打回来的猎物,要分给乡亲们——都是一个村的,不能看着人饿死,你说是不是?”

道德绑架来了。

苏小悔笑了。

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那动作很粗鲁,却莫名带着一股狠劲。

“里正说得对,都是一个村的,不能看着人饿死。”她点点头,就在苏德贵露出笑容时,话锋一转,“可去年收税的时候,里正带着人挨家挨户搜粮,我娘藏在地窖里的半袋糠都被搜走了。那时候,里正怎么没说‘都是一个村的’?”

苏德贵笑容僵住。

“还有前年冬天,村东头王寡妇饿死在屋里,三天才被发现。里正带着人去收尸,顺手把她家最后半缸米抬走了——那时候,里正怎么不想着‘不能看着人饿死’?”

苏小悔站起身,端着肉碗走到苏德贵面前。

她个子矮,得仰头看他,可那眼神却像在俯视。

“里正这肚子,”她目光落在苏德贵圆滚滚的肚皮上,“去年收税时可没饿着。怎么,我的肉是你们的税?你们饿了,我就得给;我饿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一字一句,像刀子,扎得苏德贵脸皮发烫。

身后三个汉子忍不住了:“苏小悔!你怎么跟里正说话的!”

“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反了天了!”

“把肉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往前逼了一步。

谢沉舟的刀,就在这时出了鞘。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汉子的裤腰带就断了。

裤子“唰”地掉到脚踝,露出两条瘦骨嶙峋的腿。

那汉子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又抬头看看谢沉舟手里那把滴着猪血的刀,脸“腾”地红了,又“唰”地白了。

“滚。”谢沉舟只说了一个字。

苏德贵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谢沉舟,又盯着苏小悔,最后盯着那堆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像头被激怒的老牛。

但他没敢动手。

谢沉舟刚才那一刀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看清。

“好……好……”苏德贵连说两个“好”字,转身就走,“谢猎户,苏丫头,你们记住今天的话!”

三个汉子提着裤子跟上去,狼狈得像三条丧家犬。

门被重重摔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小悔坐回火堆旁,继续啃她的肉。

谢沉舟收刀入鞘,看着她:“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激怒他们。”

苏小悔笑了:“不然呢?乖乖把肉分出去?谢沉舟,这世道,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进十步。今天他们敢来要肉,明天就敢来要粮,后天就敢来要你的命。”

她顿了顿,看向院墙外影影绰绰的人影。

“而且,你不觉得这村子太安静了吗?”

谢沉舟一怔。

“饿死了这么多人,沉了这么多女人,可除了抢粮那几天,平时连个大声吵架的都没有。”苏小悔压低声音,“像一潭死水。死水下面……往往藏着吃人的东西。”

谢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夜色渐浓,雪又下了起来。

远处的屋顶、树梢、祠堂的飞檐,都蒙上了一层惨白。偶尔有灯火亮起,也很快熄灭,像一只只合上的眼睛。

这个村子,确实安静得诡异。

“今晚别睡太死。”苏小悔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赌,半夜会有人翻墙。”

谢沉舟握紧了刀柄。

“来几个?”

“全部。”

子时。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惨白。

苏小悔和谢沉舟都没睡。

一个坐在门槛上磨刀,一个蹲在屋檐下削木签。

木签是用野猪骨头磨的,一头削得极尖,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你说,他们会从哪儿进来?”苏小悔问。

“东墙矮,好翻。”谢沉舟头也不抬。

“那我守东边。”

“西边交给我。”

话音刚落,东墙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像老鼠在爬。

苏小悔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骨签。

墙头,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是白天掉裤子的那个汉子。

他趴在墙头,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火堆已经灭了,肉都收进了屋里,只有谢沉舟坐在门槛上打盹,手里还握着刀。

汉子咽了口唾沫,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又有两个脑袋探出来。

三个人,像三只壁虎,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猫着腰,朝堂屋摸去——肉肯定藏在屋里。

可刚走了两步,最前面那个突然脚下一绊,“扑通”摔了个狗吃屎。

“谁他妈乱扔东……”他骂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