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骤雨·知珩
1997年的八月,内蒙古的夏末总带着股子烈劲儿。通辽边缘的乡镇卫生院里,空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和窗外飘进来的潮湿热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张丽静靠在病床上,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手心却攥得发白。身旁的男人庄建国坐立难安,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部队服役时留下的。他是个退伍老兵,话少,性子沉,此刻却把妻子的手攥得紧,指节都泛了白。
“宫口开全了!产妇再加把劲!”产房里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回响,张丽静咬着唇,疼得眼前发黑。她是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性子温软,骨子里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顺产。
直到胎心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不对!胎心弱了!”医生的声音陡然严肃,探头按在张丽静的肚皮上,动作快得带着风,“脐带绕颈!而且是——两圈!”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热锅,产房里瞬间安静了几秒。张丽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疼都忘了。“绕颈一圈的常见,两圈的太少见了!”老医生的眉头拧成疙瘩,转头看向庄建国,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家属,听我的,别坚持顺产了!孩子在肚子里待太久,脑子会受影响!马上转剖宫产,晚了就危险了!”庄建国的脸“唰”地白了,看向病床上脸色惨白的妻子,又死死盯着医生:“医生,再等等……丽静她……”“不能等!”医生打断他,伸手就要去按呼叫铃,“这是赌命!两圈绕颈,顺产风险太大,我不能担这个责!”
张丽静疼得浑身发抖,却突然抓住了医生的手,声音嘶哑却坚定:“再……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行……”
她想起课堂上教给学生的话,想起自己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想起肚子里这个小生命还在微弱地挣扎——她不能放弃。老医生看着她眼里的光,叹了口气,却还是没松口:“丽静,我是为你好!真出问题,谁负责?”“我负责!”张丽静咬碎了牙,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再试试……求您了……”
庄建国红了眼,蹲在床边,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声音沙哑:“丽静,别硬撑……”
“建国,”张丽静看着他,眼里闪着泪却笑着,“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每一秒都像在凌迟。产房里的空气紧绷得能拧出水,胎心监护仪的声音忽强忽弱,揪着所有人的心。就在庄建国几乎要崩溃,医生再次准备强行转手术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刺破了压抑的空气。
“哇——!”
那哭声脆生生的,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满室的阴霾。
“出来了!出来了!”护士的声音带着惊喜,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丫头凑过来,“是个闺女!健康得很!”
张丽静瘫在床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庄建国猛地站起来,凑过去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半天不敢碰,眼眶却红得厉害。
护士抱着孩子去处理,产房里终于松了口气。老医生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对庄建国夫妇说:“真是老天保佑!这丫头命硬!”
可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张丽静看着自己的女儿,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却安安静静的。她突然想起还没给孩子取名,笑着对庄建国说:“你看这天,刚生完就下雨了,就叫庄小雨吧!挺应景的。”
庄建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小雨不行。”
张丽静愣了愣。
“小雨,听着像天天眼泪汪汪的,”庄建国轻轻拂开女儿额前的碎发,眼里满是温柔的期许,“我希望咱们闺女一辈子快快乐乐的,不用多厉害,但得像你一样——知书达礼,心里还得有股傲骨。女孩子,软乎乎的好,但不能没骨头。”
这话戳中了张丽静的心,她笑着点头,眼里满是赞同。
这时,隔壁陪产的大姨凑了过来,看着襁褓里的小丫头,突然笑着说:“我想起个好名字!我们村以前有个知青,就叫庄知珩,那是个有学问的人!后来回BJ当大官去了,名字好听又有出息!叫庄知珩多好!”
“知珩……”张丽静轻声念着,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知书达礼,又心存傲骨。这名字,好。”
她低头看向怀里安静的小丫头,轻轻唤了一声:“知珩。”
神奇的是,原本一直安安静静的小丫头,像是听懂了似的,小嘴巴动了动,竟然轻轻“啊”了一声,还咧了咧嘴角,像是在回应。
庄建国看着这一幕,眼里的温柔更浓了,他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脸蛋,低声说:“以后,你就叫庄知珩了。”
1997年八月的这场骤雨,落在乡镇卫生院的窗台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张丽静靠在床头,看着丈夫小心翼翼抱着女儿的模样,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命运的齿轮,在这个普通的夏日,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和一个带着期许的名字,悄然转动,这个小丫头也迈过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坎儿。
庄知珩的故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