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杂役令
- 青山禾下土:我以灵田问长生
- 云端上飘逸着的风
- 3737字
- 2026-03-16 21:30:01
青岚宗外门的晨钟响了七声。
陈禾站在自己那间窄小的石屋前,最后清点了一遍要带走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清点的。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裹,里面是两套换洗的灰布衣裳;一个掉了漆的木碗;半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杂粮饼。还有那把锄头。
他弯腰拾起靠在门边的锄头。锄柄是普通的青冈木,被手掌摩挲得温润光滑,锄头是生铁打的,边缘已经有了细密的磨损痕迹。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凡间铁匠铺里最寻常的农具,在青岚宗这个修仙门派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师弟,该动身了。”
门外传来催促的声音,是同院的赵管事。语气里带着三分不耐,七分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就来。”
陈禾应了一声,将锄头用布条仔细缠好,和包裹一起背在肩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石屋——石床、石桌、一个打坐用的蒲团,墙角还有个小土盆,里面种着几株已经枯萎的月光草。那是他刚入门时,从后山挖来的野草,不是什么灵植,只是开着细小的白花,夜里会泛着微光。
他浇了三年水。
推开门,晨光有些刺眼。外门弟子居住的“杂役谷”里,已经有不少人探头探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有的则是复杂难明的同情,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看,那就是陈禾。”
“听说昨天大比,他连第一轮都没撑过去,被刘师兄一掌就打下了台子。”
“根骨太差了,五行灵根倒是齐全,可样样平庸,修炼了三年才练气二层,真是……”
“嘘,小声点。不过他也算识相,自己领了看守荒山的杂役,总比被宗门直接逐出去体面些。”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在练气期修士耳中,依旧清晰可辨。
陈禾低着头,背着他的锄头和包裹,沿着青石板路向谷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踩在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的腰背挺得很直,不是因为骄傲,只是一种习惯——从小跟着父亲在田里劳作养成的习惯,弯腰久了,骨头会疼。
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目光和议论。索性就不回应。
杂役谷出口处的执事堂前,已经停了一架破旧的飞舟。舟身是用最普通的铁杉木打造的,上面的浮空阵法符文已经有些暗淡,舟尾甚至有一道不太显眼的裂痕,用某种胶状物粗糙地填补过。这是外门用来运送杂物、或者像他这样的“发配”弟子用的最低等飞舟。
赵管事揣着手站在飞舟旁,见他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和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
“这是看守荒山的身份令牌,凭此可自由出入山门大阵的特定通道。袋子里是三个月的辟谷丹和一瓶最下品的回气散。那座山头……”赵管事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在宗门西北边,离此地约八百里,地图和路线玉简都在袋子里。飞舟会送你到山脚,之后的路,你自己走上去。”
“多谢赵师兄。”陈禾接过东西,木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丁戌三七”几个字,应该是那座荒山的编号。布袋轻飘飘的。
“行了,上去吧。驾驶飞舟的李老头上年纪了,还得赶在天黑前回来。”赵管事挥挥手。
陈禾点点头,踏上飞舟。舟身轻轻一晃。他找了一处靠边的位置坐下,将包裹和锄头放在身侧。飞舟内部很简陋,只有两排硬木长凳,空气中弥漫着铁杉木和劣质灵石混合的淡淡气味。
驾驶飞舟的是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修士,穿着和外门杂役差不多的灰袍,修为大概在练气三四层的样子。他回头看了陈禾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指了指座位:“坐稳。”便转过身,向飞舟中枢嵌入几块下品灵石,打出一道法诀。
飞舟发出“嗡”的一声沉闷响声,缓缓离地,向着西北方向飞去。速度不快,甚至有些颠簸。
风声在耳边呼啸,陈禾靠在船舷边,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色。杂役谷越来越小,变成一片灰扑扑的瓦舍。然后是外门弟子修炼的“讲法坪”、“试剑台”、“丹房”、“器阁”……那些他三年来无比熟悉,却又始终感觉隔着一层的建筑。
飞舟绕了一个弧线,经过一片被淡淡白雾笼罩的区域。那是宗门的灵田区。
陈禾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船舷。
雾气之下,是一片片划分整齐的梯田。靠近山脚的,是种植“白玉灵米”的灵田,此刻稻穗初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更高处,则是各种灵药的药圃,有赤红的“朱果”,有湛蓝的“星灵草”,有摇曳生姿的“月见花”……灵气汇聚成淡淡的霞光,在田垄间流淌。
那是青岚宗外门最重要的产出之一,由擅长灵植的弟子和专门的灵植夫照料。
陈禾的目光,准确地落在靠近东边山坳的那一小片灵田上。田里的土是新翻过的,泛着健康的深褐色。田埂修得很齐整,几条引水的沟渠分布得恰到好处。田里种的不是灵米,也不是那些珍贵的灵药,而是一片青翠的、约半人高的植株,叶片宽大,开着不起眼的黄绿色小花。
那是“青岩薯”,一种很低阶的灵植,蕴含的灵气稀薄,主要用来喂养低阶灵兽,或者给练气初期的弟子果腹。在灵植夫眼中,这是最不值钱、也最不需要费心打理的品种。
但陈禾在那片田里,花了整整一年零七个月。
他发现那片地的土质偏硬,排水不好,不适合种宗门要求的白玉灵米。上报之后,管事懒得为他这种普通杂役弟子调换灵田,只丢给他一句“种不活灵米,你就自己看着办,年底交不上贡献点,就滚蛋”。
他看着那片地发了三天呆。然后去藏经阁最底层的杂书区,翻找了十几本关于低阶灵植和土壤改良的兽皮卷。最后决定种青岩薯——不是因为好种,而是因为他从一本残破的古农书里看到,青岩薯的根系发达,能松土固肥,而且对水肥要求不高,生命力顽强。
他用自己的贡献点,换来了最劣质的青岩薯种块。然后像在凡间时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别的弟子用“翻地术”、“松土诀”,他灵力微薄,用一次就得打坐半天恢复,效率极低,干脆就用最笨的办法。
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厚茧。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挑山泉,一担一担地浇。没有灵石买灵肥,他就去后山收集腐叶、割野草沤肥,虽然灵气微弱,但总好过没有。他观察每一株青岩薯的长势,记录它们叶片的变化,调整浇水的频率。
同院的弟子笑他傻,有那工夫不如多修炼一会儿,或者去接点杂务赚灵石。他只是听着,不辩解,第二天依旧早早起床,扛着母亲留下的那把锄头下田。
一年后,他那片青岩薯的产量,比灵植夫打理的同等面积田地,高出了三成。薯块更大,蕴含的灵力也明显浓郁一丝。虽然依旧不值钱,但足够他交上每年的贡献点,甚至还能略有盈余,换几块下品灵石辅助修炼。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一边修炼,一边种地。修炼慢就慢点,能留在宗门,有片地种,有灵气吸,比起凡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已经好太多太多。
直到三天前的外门大比。
大比决定外门弟子的资源分配和去留。他修为低,本不抱希望,只求不要输得太难看。可对手是那个一向看他不顺眼、嫌他“一身土腥味”的刘师兄。对方练气四层,高出他整整两层。
比斗台上,刘师兄的“烈风掌”袭来时,陈禾只来得及横起锄头格挡——是的,他参加宗门大比,带的法器是母亲留下的那把普通锄头。他买不起飞剑,也换不起像样的法器。
锄头在掌风中断成两截。他胸口如遭重击,倒飞出去,跌下石台。
裁判面无表情地宣布刘师兄胜出。台下传来哄笑声。
“用锄头当法器?陈师弟,你是来种地的还是来比斗的?”
“早知道你这么穷,师兄我借你把铁剑啊!”
“行了行了,跟个种地的废什么话,赶紧下一场!”
他默默爬起身,捡起断成两截的锄头,走下台。手掌被断裂的木茬刺破,血顺着锄柄往下滴,他也浑然不觉。
昨天,榜单公布。他在所有参加大比的弟子里,排在倒数第七。按照规矩,要么自己申请去干最苦最累、无人愿去的杂役,要么就收拾铺盖离开宗门。
他没怎么犹豫,就去执事堂领了看守荒山的任务。
与其离开宗门,回到凡间那几亩薄田,或者去当一个朝不保夕的散修,不如去看守荒山。至少,那里应该也有土地。有土地,就能种点东西。能种东西,就能活。
飞舟缓缓降低高度,打断了陈禾的思绪。那片让他牵挂的灵田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山岭。树木变得稀疏,岩石裸露,灵气也明显地稀薄起来。
“前面就是丁戌山城外围了。”驾驶飞舟的李老头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干涩,“飞舟只能送到这里,再往里,阵法排斥,也省点灵石。你按玉简地图走,大概还有三十里山路。”
飞舟悬停在一处光秃秃的山崖边。陈禾背好行李,拿起用布条重新缠好的断锄,跳下飞舟。脚下的土地坚硬,生长着些蔫黄的杂草。
“走了。”李老头似乎说了这么一句,便操控飞舟调头,很快化作天边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和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凄厉啼叫。
陈禾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入眼皆是灰褐色的山岩,崎岖的地形,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植被。灵气稀薄得令人发指,呼吸间都感觉有些滞涩。这就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要待的地方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质干燥,沙石很多,捏在手里很快就从指缝漏掉。没有多少肥力,也感受不到地气。
但他还是用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阳光暴晒后的尘土气,还有岩石风化的淡淡腥味。不好,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种东西。他想起父亲说过,没有绝对种不活的地,只有不会种地的人。
他得先找到那处所谓的“看守点”,安顿下来。然后,找水,找稍微肥沃点的土,哪怕只有三尺见方。
陈禾直起身,辨明方向,朝着地图标注的、那座荒山最高峰的方向,迈开了脚步。布鞋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那把用布条草草缠缚的断锄,在他手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锄刃偶尔折射出一线黯淡的天光。
荒山寂寂,前路茫茫。
一个人的修行,一个人的荒山,和一把断掉的锄头。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