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烟
每一年春节,回到村里,我总会想起一个人——梅烟。
她是我的大姨,离开人世近四十年。
小学六年级,在外婆家,我见到了那个男人。他坐在舅舅们中间,正喝着酒。
看到我,他露出一口黄牙,笑着,招手让我过去。
舅舅们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笑着。
我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还不叫姑丈。”外婆推了我一把。
我不得不挪过去。
“都长这么大了。”他拉着我的手,一股酒味扑面而来,让人作呕,“我记得住在我家的时候才这么高。”
“这孩子跟她妈一样,不长嘴,不念情。”大舅舅打了饱嗝。
我喉咙里一阵翻滚,却发不出一个音,只得逃跑。
多年不见,再次见到那张脸,我还是会紧张,继而愤怒。
“妈,给我讲讲大姨吧。”那天回家,我第一次对母亲提了这个要求。
母亲避而不谈:“人已经走了,说她干什么?”
每年春节,外婆都会请女婿,似乎也只请他这个女婿。
外婆和舅舅做寿时,他和他的儿女都会来,今年就是。
每到春节,见到他们,我便会想起大姨,那个在我记忆深处牢牢扎根的人。
我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三个女人。中间那位就是我的大姨,旁边是同村的两个朋友。
那张照片是我从母亲那里拿过来的。我打过招呼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也不知道。就知道拿走家中唯一一张大姨的照片。有手机后,我拍了电子档,再也不会弄丢我的姨。
照片里,大姨留着齐耳短发,嘴角微微上扬,坐在中间。旁边的两个朋友也是村里人,已经很老很老,其中一个似乎已经不在人世。大姨如果还在,她老了的样子会是什么样的?应该是个温柔优雅的老太太?
有一年,我把大姨的照片发给她女儿——我的表妹。她应该对自己的母亲没有记忆,那时她才两三岁。
她曾告诉我,他的父亲,娶了后妈,还强迫弟弟取后妈的女儿。
幸好,他们两个都很独立,也没愚孝。
他们忘了的姨,还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至今记得,大姨给我做过一条翻领的红色连衣裙。
小时候多穷啊,大姨居然给我做了一条裙子!
我生怕自己忘了她,希望母亲和我讲讲关于大姨的事。
人的记忆有选择,也会篡改。被唤醒的记忆在脑中翻腾,却不得不自己平复下来。
有一年,我忍不住试探母亲:“外婆每年都会叫她的子女过来,你不想见她们?”
“你外婆最会假惺惺。生前百般刁难,死后做什么好人?”
我最怕这个样子,谈话无法继续,还让母亲不悦。
可我也好奇,毕竟是亲姐妹的子女,母亲难道不关心她们的现状?
每年,我都想邀请表妹和表弟来家里,但他们只是沉在我通讯录的底部。没有母亲的应允,我不敢擅自作主。
“她们的事情不用我打听,也会有人告诉我。我不爱听那些。”
以前,我总觉得母亲冷漠,但母亲紧接着一句话道出了实情:“她女儿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大姨很漂亮。”我小心翼翼,试图打开话题。
“漂亮不是什么好事。”母亲叹了口气,“你大姨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儿子还没出生,丈夫就世了。她公婆也劝她留下孩子,改嫁。”
“啊!还有个孩子啊?!”
“那个孩子跟你差不多大。从小家人骗他,说你大姨出去打工,等他考上大学了就回来。那孩子很争气,考上大学,说要见人。知道真相后,疯了。”
“这怎么瞒得住……”
“前两年,他舅舅心疼他,赞助了一些钱,帮他把老家的房子盖了起来。听说现在状况好很多,能正常生活。”
“可我怎么记得,她还曾退婚过?”
“那是更早之前。她自己恋爱了一个。对方是军人,听说是个当官的。都订婚了,你外婆不知从哪里听说当官是假,带着你舅舅背着她退婚了。”
“外婆怎么这样?”虽然我知道外婆向来独断专行,但听到这些还是很震惊。
“你外婆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她给我们制造的困难何止这一次?”每当说起外婆,母亲总是气得不行。她们之间的过节我多少了解一些,但关于大姨的,我知之甚少。
“后来就是结婚不久就没了丈夫。”
“第一次结婚,老公还不错,对她也好,可得了不治之症。有人说,他们早就知道他有病,想留个后……”
“第二次结婚,也是在孩子很小的时候离开的。”
“不说了,说了就来气。”母亲说到这儿,将话题终结。
“妈,给我讲讲大姨吧。”再一次提及这件事,我已奔五,有三个孩子。
“你想听什么?”这次,母亲没有拒绝我。
“小时候,我住大姨家时几岁?”
“大概五六岁。”
“这么小?!”我大吃一惊——四十年前的事儿!
“我为什么会住在大姨家,我记得那时她的两个孩子还小,儿子好像还没一岁。”
“我去工厂打工,你爸带你弟去城里打工,没人带你,只好把你放大家那里,每家呆几天。”
这事我记得。母亲兄弟姐妹六个,出了小舅舅还未成家,我在每家都小住过。大家都在村里,只有大姨嫁别村。
“妈,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又回村里?”我试探道。
“具体原因不知道,但你肯定不能久住。”母亲叹了口气,“他那个人,一开始还好,会赚钱,也会给你外婆钱。后来喝酒赌博,欠了很多债。”
“那就对了。”我不再怀疑自己的记忆,“他经常喝得醉醺醺。半夜常有人砸门催债,吓得我们都不敢出声。”
从母亲的眼神中,我看到意外和无奈。
我从未对父母说过寄养时的事,小的时候不懂的表达,大了不敢表达。我总觉得,说与不说,结果都是我不想看到的——父母在意,父母伤心;父母不在意,我伤心。
但现在,我决定说出来。
“有一次,他半夜喝得醉醺醺。回来后他和大姨起争执,把我们都吵醒了。我站在门口看,正好看到他拿着一根扁担狠狠地打在大姨身上。”这个场景时常在我的脑海里出现。我跑过去,想拉住他,可我拉不住,竟扯下他的外裤,吓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记得自己和她大女儿的状况,但记得她儿子很小,坐在床上,拉了屎,屎糊在脸上和身上。”我装作轻描淡写,但内心早已万马奔腾。
“怎么没听你说过?”母亲把脸别到一边。
“你也没问啊。”我笑笑,“而且我也不记得那是多大的事,有时我自己都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母亲的神色证明我的记忆没错。
于是,我继续说道:“有天晚上,我不记得是哪天晚上还是另一天的晚上,大姨倒在地上,很久都爬不起来。等她醒来,她把两个孩子抱到她婆婆那里,然后带我回村里。那天晚上,非常冷,我走不动。我说我冷,大姨脱了衣服给我穿,给我穿了好几件衣服,可我是腿冷……”
我至今记得那个晚上,那是我的身体最早关于“冷”的记忆——全身上下,所有能活动的关节都在不受控制地抖,抖到肌肉都酸痛。
我看母亲眼神迷离,没继续说下去。
近些年,我经常想起大姨,比如当我说到“女性”或者“婚姻”。比如,经过教堂,听到有人祷告。
大姨家回村后,我就很少再见到她。只记得一次,她在睡觉前说要“祷告”。她跪在床前,双手十指交叉,口中念念有词。
我只见过女人们双手合掌,祈求神灵保佑。我不知道,大姨向谁祈祷,世上还有比观音、佛祖、妈祖更厉害的神?
不久,就传来大姨去世的消息。
这段记忆与我十分模糊。我不知道那时我几岁,在哪儿,大家又如何谈论这件事?后来也没有人提及。
后来,我常想,一个女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改变信仰?既然有了新的精神寄托,为什么又舍得抛弃一双儿女离开人世?
母亲曾说,她希望大姨能离开那个家,带孩子住我们家。那时我们已经去城里打工,新房已落成。
但大姨拒绝。她说,小姨一家四口被赶出家门,已经住在我们家。她再来,怕被人说闲话,说她们姐妹只会连累人。
我知道,大姨真正在意的并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外婆。
同在一个村,大姨真的住在我家,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外婆先上门闹大了去。